家长会定在下午两点。
劳踩着点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一眼就看见自家爸妈并肩坐在他的座位上,父亲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母亲换了条素净的连衣裙,两人正低声和旁边的家长寒暄,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看不出半分“问题学生家长”的局促。
劳松了口气,溜到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粉和初也到了,三人挤在一起,用课本挡着脸小声嘀咕。
“你爸妈真淡定啊,”粉戳了戳劳的胳膊,“我刚进来听见隔壁班家长议论你,说你‘天天逃课还能坐稳倒数第一’,你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们习惯了。”劳撇撇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讲台。
蓝正站在讲台侧面整理发言稿,白色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垂着眼,神情专注而疏离,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冷刃,与周围喧闹的家长格格不入。
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人连站姿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侥幸又沉了下去——等会儿发言,指不定要怎么拿他当反面典型呢。
两点整,班主任走上讲台,简单开场后便把话筒递给了蓝。
“各位老师、家长,下午好。”蓝的声音清冽平稳,透过话筒传遍教室,没有多余的寒暄,“我是学生会主席蓝,今天代表学生发言。”
劳下意识绷紧了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
可预想中的“点名批评”并没有来。
蓝的发言简洁克制,从班级整体学风谈到近期纪律整顿,再到下阶段学习规划,全程未提任何一个具体学生的名字。只在结尾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语气依旧平淡:“个别同学虽有不足,但若能正视问题、及时调整,仍有进步空间。希望家长们多给予耐心,而非一味指责。”
劳愣住了。
这话听着像套话,可他分明看见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极短,快得像错觉,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不是大义灭亲,不是公开处刑,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他偷偷瞄了眼父母,父亲微微点头,母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对这番“留有余地”的发言颇为受用。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来,连带着看蓝的背影都顺眼了几分。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陆续离开。劳磨蹭到最后,等父母走远才敢起身,却见蓝还站在讲台边收拾文件。
“……谢了啊。”劳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耳根有点发烫,“刚才没点我名。”
蓝抬眼看他,神色如常:“我说过,不想全班被点名批评。”
又是这句话。
劳噎了一下,嘟囔道:“你就不能换个说法?搞得像我欠你多大恩情似的。”
蓝没接话,只是将文件袋拉链拉好,转身往外走。经过劳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天早读小测,范围是上周讲的文言文。别交白卷。”
劳:“……?”
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蓝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侥幸逃离家长会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绝望——文言文小测?他连课文标题都记不全!
第二天早读课,劳趴在桌上对着语文书发呆,脑子里全是昨晚奶茶店里粉的调侃:“万一他念的是‘值得观察’呢?”
观察个鬼!这分明是“重点盯防”!
试卷发下来时,他连题目都没看清,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余光瞥见旁边蓝早已答完大半,字迹工整如印刷体,翻页声轻得像叹息。
劳咬咬牙,索性放弃挣扎,在试卷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又在旁边写了行小字:“同桌救命,文言文是天书。”
交卷时,他故意把试卷压在蓝的下面,指望对方能“不小心”瞥见自己的求救信号。可蓝收卷时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把他的试卷叠在最底下,交给了课代表。
劳心如死灰。
果然,指望纪检大佬徇私舞弊,比指望铁树开花还难。
可没想到,课间操结束后,蓝忽然把他叫到走廊拐角。
“伸手。”蓝言简意赅。
劳愣住:“干嘛?”
蓝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塞进他手里。劳展开一看,竟是刚才小测的文言文重点注释,字迹依旧是那种冷淡的工整,末尾还附了句:“下次再画乌龟,扣分。”
劳捏着那张纸,指尖触到纸张残留的体温,忽然觉得这人冷硬的壳子底下,好像真的藏着点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蓝平静的眼神,嘴硬道:“……谁要你管啊。”
蓝瞥他一眼,转身走了。
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注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算了,看在注释写得这么清楚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只是下次小测,他大概还是得老老实实背书——毕竟,总不能每次都靠同桌“投喂”吧?
他叹了口气,把注释仔细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教室走。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晃了晃,像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悄悄漏出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