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转瞬便至华兰纳征之日。
自打墨兰与明兰一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由老太太亲自抚育教养,盛府内宅愈发和睦安稳。后院无妾室作乱,子女各得其所,中馈账目一清二楚,诸事井然有序。府中众人皆将重心放在嫡长女华兰的婚事之上,上下忙碌,只为静待忠勤伯爵府前来纳征下聘,成全这桩外人眼中的金玉良缘。
起初盛府上下,无人不对这门婚事满心期许。忠勤伯府乃是汴京老牌勋贵,门第显赫,能与之结亲,于正在仕途上升期的盛紘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按照早前两家约定,纳征之日,本该由忠勤伯夫妇亲自南下扬州,登门行纳征大礼,以示袁家对华兰的看重,彰显两家联姻的郑重。盛紘为此早早腾出正厅,备妥待客礼数,老太太亦亲自过问嫁妆规制,万事俱备,只待袁家亲至。
可谁也未曾料到,临近吉日,等来的却不是尊贵的伯府夫妇,仅有袁家大郎袁文纯一人,带着一众仆役与数船聘礼,孤零零停靠在扬州城外码头。
消息传回盛府时,盛紘正在书房核对入京述职的文书,听闻此事,面色当即沉了大半。
更令人震怒的是,袁文纯抵达码头之后,态度倨傲蛮横,直言不见盛家主家亲自登门致歉相迎,便绝不将船上的纳征聘礼卸下分毫,执意将整船聘礼死死堵在码头之上,摆明了要居高临下,折辱盛家颜面。
一时间,扬州城内不少世家大族皆听闻此事,纷纷派人前往码头观望,私下议论纷纷,言语之间皆是看盛家笑话的意味。
盛紘又气又恼,左右为难,焦躁不已。一边是爱女终身归宿,一边是盛家满门颜面与自己尚未稳固的仕途,进退皆是桎梏。
正当他左右踌躇之际,甄嬛已然得知码头变故。
彼时她正在院内翻看姑娘们的课业卷宗,听闻前因后果,心底瞬间通透。前世深宫沉浮半生,她见惯了权贵门第的傲慢凉薄,袁家此番所作所为,哪里是什么行事疏漏,分明是刻意为之。
忠勤伯府自始至终,便从未真心看重华兰,亦未曾正视盛家。先前应允婚约,不过是看中盛紘年轻有为、潜力十足,如今见盛紘尚未正式入京,根基浅薄,便心生轻视,妄图借着纳征一事,当众拿捏盛家,日后华兰嫁入袁家,也只能卑躬屈膝,任人磋磨。
这般趋炎附势、尊卑不分、刻意折辱亲家的勋贵门第,纵使门第再显赫,也绝非良配。
华兰生来钟灵毓秀,温婉贤淑,品行才貌皆是上上之选,是盛府精心呵护的嫡长女,本该嫁与知礼懂礼、珍视她的人家,得一世安稳尊荣,凭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权贵助力,踏入这般吃人的牢笼?
一念至此,甄嬛不再犹豫。她当即放下手中书卷,唤来刘妈妈备车,决意亲自前往码头。
盛紘闻讯匆匆赶来,见到已然整装待发的甄嬛,眉头紧锁,语气焦灼:“你此刻去往码头作何?眼下码头人多眼杂,流言四起,局势难堪,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甄嬛回身看向他,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官人,妾身要去码头,为华兰退掉这门亲事。”
一语落地,满堂俱静。
盛紘瞳孔骤缩,脸色大变,连忙出声劝阻:“万万不可!纳征之日当众退婚,乃是大忌!此事一旦传开,盛家颜面扫地,华兰的名声也会彻底受损,往后再难议亲。再者,我不日便要入京为官,此时与伯府撕破脸面,于我的仕途百害而无一利!”
他如何不知袁家刻意刁难,心底也着实心疼自幼疼爱的嫡女,不愿让华兰受此委屈。可身处官场身不由己,在盛紘眼中,些许折辱尚能隐忍,若是名声尽毁,才是万劫不复。
甄嬛深知他的顾虑,从容上前,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其中利弊,字字句句皆直击要害:“官人顾虑,妾身心知肚明。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皆是袁家刻意寻衅,蓄意折辱盛家,而非我盛家失礼在先。”
“原定伯府夫妇亲自南下纳征,如今临时变卦,仅遣长子一人前来,已是失礼;现下更是将聘礼扣押码头,以此要挟主家登门逢迎,狂妄至极,全然没有半分联姻该有的诚意与礼数。”
她目光澄澈,语气笃定:“今日咱们若是忍下这份屈辱,低眉顺眼登门相迎,外人只会笑话盛家趋炎附势,为攀附勋贵甘愿卑躬屈膝。日后华兰嫁入袁家,婆母本就心有轻视,更会认定咱们盛家懦弱可欺,届时华兰在伯府举步维艰,日日受气,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与其将女儿推入火坑,不如及时止损。”
盛紘面色阴晴不定,指尖紧紧攥起,眼底满是挣扎。爱女前程、家族颜面、仕途前程,三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难以抉择。
甄嬛见状,适时给出万全之策,彻底打消他所有顾虑:“至于官人的名声与仕途,官人大可放心。妾身即刻修书一封,送往汴京,请我母亲在京城世家之中暗中周旋,将今日码头之事原委公之于众。”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晓,是忠勤伯府傲慢无礼、尊卑倒置、蓄意刁难亲家,而非我盛家不识抬举。世人只会称赞盛家风骨傲然,不慕权贵,宁可舍弃勋贵姻亲,也不愿卑躬屈膝委屈女儿。反观袁家,失仪失度,气量狭小,只会沦为整个汴京世家的笑柄。”
“官人不久便要入京履职,朝廷重臣最喜品行端正、风骨清正的下属。此番行事,非但不会拖累仕途,反倒能为官人博取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于官途有益无害。”
这番话层层递进,利弊剖析得一清二楚,既解决了盛紘最担忧的名声问题,也点明隐忍的无穷后患。
盛紘沉吟良久,脑海中浮现华兰温婉懂事的模样,再想起袁家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浮出决然之色,重重点头:“你所言极是。是我先前被权贵二字蒙蔽双眼,险些误了我女儿一生。此事,便依你所言。”
“多谢官人成全。”甄嬛微微屈膝行礼,神色淡然,“妾身这便动身前往码头,当面回绝袁家,退还聘礼,斩断这门不平等的婚约。”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出正院,登车直奔扬州码头。
风掀车帘,前路迢迢。
深宫数十载,她尚且能为自己挣一条生路,如今身为盛府主母,更绝不会让自家清白美玉般的姑娘,卑微委身于凉薄傲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