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想象王一博现在的样子。那个人平常在外面是酷盖,清冷寡言,不近人情,但在傅筠御面前,就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狗,又急又委屈又拿人家毫无办法。肖战太懂这种感觉了,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发现还是哑得厉害,今天大概是发不了语音了。他想了想,先给王一博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她高兴就好。”
然后他点开傅筠御的聊天框。他想了想要发什么,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他今天不能发语音,嗓子哑了,声音不好听,他不想让傅筠御听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虽然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了,但在傅筠御面前,他还是想保持最好的状态,想把自己最温柔、最完美的那一面呈现给她。

“崽崽,我今天嗓子哑了。不敢发语音,好难听。发文字给你好不好?我今天吃了一个酥酥软软的小面包,是牛角包。”




“外面的酥皮特别脆,咬一口掉一桌子的渣。里面很软,有黄油的香味,很甜,但不是那种齁甜的,是刚刚好的那种甜。我让助理帮我买了两盒,一盒原味,一盒巧克力味。原味的更好吃一点。”

“崽崽你在干嘛?今天北京热不热?记得开空调,不要省电费,多喝水。我今天拍了三场戏,NG了两次,导演说我的状态还行。但是感觉第三场的情绪还可以再好一点。明天想重拍一条看看。崽崽……”
“你又吃小面包啊?看来某人今天运动量肯定不小。你这都吃到你最爱的了。你什么时候吃一吃茄子呢?”

“让我想想……清蒸茄子、红烧茄子、肉末茄子、蒜蓉烤茄子、茄子煲、茄子盖浇饭。”

肖战在看到“茄子”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漂亮的瑞凤眼瞪大了一点,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茄子。
他最讨厌吃的菜。
他从小就讨厌吃茄子。那种软塌塌的、黏糊糊的、咬下去口感像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的口感,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活了三十五年,试过无数次想要克服对茄子的恐惧,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可以在戏里演死人、演将死之人、演被万人唾骂的人,面不改色;但他无法把一块茄子放进嘴里,面不改色。
他急了。
他顾不得嗓子哑了,按住语音键就开始说话。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嗓音不好听,公鸭嗓,又哑又涩,不像平时那种清朗温润,甚至因为着急,尾音破了音,听起来有点像,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有点像女孩子在撒娇。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茄子是底线,茄子是底线啊!

“崽崽!!!”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沙哑,沙哑像在刮铁皮,又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的哀求感,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破成了气音

“你饶了我吧!!我真不爱吃茄子啊!!崽崽…”
后面那个“崽崽”叫得又绵又长,沙哑的嗓音里裹着黏糊糊的委屈,尾音拖了足有三拍,像一颗化不开的奶糖拉出的糖丝。
他发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但他更担心的是傅筠御的回复。
傅筠御果然没有放过他。
“你不是在接触《十日终焉》这个项目嘛?齐夏最爱吃茄子了。我期待你吃茄子的样子~说不定到时候有吃茄子的戏呢~你总不能找替身吧~茄子替身?哈哈哈哈哈哈…………”

肖战看着她那一长串哈哈哈哈,看得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这是还没官宣的项目,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但他转念一想,傅筠御总是能知道很多事情,她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却又无处不在。他问过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她每次都只是笑着打马虎眼,说“就不告诉你”。
这次也不出意料。
“我就不告诉你呀,就不告诉你。我会给你惊喜的反正~”

肖战靠在座椅上,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惊喜?什么惊喜?
他既期待又紧张,期待是因为只要是傅筠御给的,什么他都想要;紧张是因为他永远猜不到她要干什么,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他既着迷又不安。
“你今天不是哥了,你今天是姐姐呀。”

肖战眨了眨眼。姐姐?
“怎么这么可爱,我不行了,你这个声音我一听到就想笑。你要是在我面前就好了,我想要捏捏你的脸。”

肖战盯着“捏捏你的脸”这几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他几乎没有犹豫,打开相机,找好角度,仰起头,拍了一张自拍发过去。照片里的他微微仰着下巴,整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里,下颌线清晰利落,皮肤干净得不像话,眼神清澈明亮,表情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纵容,好像在说,随便捏,让你捏。
他把照片发出去,配文

“给你捏”
“你俩为什么老是给我发脸部自拍!!!我要腹部的!!!我要看八块腹肌!!!”


“……崽崽。你上次还不想看的呀。”
“那咋了?女人是善变的物种。”


“崽崽,能不能不要那么现实。我和一博会害羞的。”
“没事儿,等我有空我逮到你洗澡的时间。到时候就不是看腹肌了。我要把你俩看光!!!”


“……”
他应该生气的,应该觉得被冒犯了,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她愿意看,是不是说明她至少对自己的身体有兴趣?有生理性的兴趣?那是不是说明……
打住。
肖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漏出一声无奈的、带着纵容的轻笑。

“……崽崽你变了。”
“我没变。我本来就这样。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肖战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傅筠御说的是对的。她从来就没有变过,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野性的、张扬的、不羁的、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鲜活又热烈,让人心甘情愿被扎得满手是血还觉得甜。是他自己一直在用一层柔光滤镜看她,看到的是那个在火中救他的白衣天使,是那个在西湖边晃着腿的绝美少女,是他想捧在手心里好好呵护的宝贝。但傅筠御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呵护的花,她自己是玫瑰,有刺的,扎人的,毒舌的,变态的。
可她就是这样才让他心动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傅筠御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战哥。我想听你这个嗓子唱《死了都要爱》。哈哈哈哈哈……我觉得应该会比平常唱的要好听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hhh……”

后面跟着的那串“哈”,长得像是在屏幕上打了一排省略号然后又多加了几个,每一个“哈”都在无情地嘲笑他。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
《死了都要爱》?用他这副公鸭嗓唱?那画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灾难。
但他还是按住了语音键。
他清了清嗓子,清了也没用,还是哑的,还是破的,还是难听。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唱。第一句“死了都要爱”出来,嗓音像砂纸在玻璃上刮,高音部分直接破了音,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像尖叫又像气音的声调。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唱到一半就笑场了,后半句几乎是笑着哼完的,沙哑的声音里夹杂着低低的笑声,又狼狈又可爱。
他把这条语音发过去了。
然后他的手机安静了一会儿。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傅筠御,正躺在床上听着肖战发来的这条语音。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浑身发抖,那双冰蓝色的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狡黠和幸灾乐祸。她把这条语音转发给了王一博,配文是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比发给肖战的还要长,长得像是在用笑声刷屏。
王一博收到这条转发的时候,正在和肖战发消息。
他和肖战的聊天框里,前面全是他刚才发的那些疯狂吐槽,而肖战的回复只有寥寥几句,语调平静,全是“嗯”“她高兴就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习惯就好”,透着一种老父亲般的看破红尘和纵容。
王一博不服气,又发了一长串

“战哥你根本就不懂我的痛!她说要扒我毛!!!扒哪里的你知道吗!!!扒腿间的!!!”
肖战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端着保温杯的手又顿住了。他盯着“腿间”两个字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默默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腿间?”

“对!!!腿间!!!”

“她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王一博居然从这条文字消息里读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醋味。他还没来得及得意,肖战的下一条消息就进来了

“她只跟我说要看腹肌,可是我上次给她发了很多,她还嫌弃…不是八块,只有六块……。”
王一博盯着“看腹肌”三个字。
他也醋了。
凭什么?凭什么肖战有腹肌可看而他只有被拔腿毛的份?他的腹肌也不差的好吗!

“她为什么看你的不看我的!我也有腹肌,我还是八块!不行我得跟她说说!”

“你不是要被她拔毛吗?这也算是……特殊待遇。”

“……”
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不对不对!他才不要这种特殊待遇!
就在这时,傅筠御把肖战唱《死了都要爱》的语音转发了过来。
王一博点开听了一遍。
愣住了。
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狂笑。笑到从沙发上滑下去,笑到眼角的泪花都出来了,笑到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
肖战那边也收到了傅筠御的消息。傅筠御说
“战哥你唱歌真好听,我珍藏了。”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烧得慌。他当然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她就是在取笑他。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她珍藏了。她愿意珍藏他那么难听的歌声。这算不算一种……偏爱?
他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打下一道温柔的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滚烫。
然后他打开王一博的聊天框。
两个人开始了一场奇妙的“宝宝变态程度研讨会”。

“她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她今天早上骂了我一顿然后说我是姐姐然后要扒我毛!”

“她还让我吃茄子。”

“她还让我穿女装。”

“女装?”

“对,她说要带我COS女装去漫展。”

“其实也不是不行。”

“???哥??”

“你被策反了???”

“哥!!!”

“你到底站在哪边的!!!”

“不知道,站在她那边吧。”
王一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因为他其实……也是站在她那边的。
与此同时,傅筠御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她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金光。她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浴室。
一个小时后,她从浴室出来,换好了衣服。
今天的穿搭,她昨晚就想好了。
整体是奶白色为主调,一件A字短款无袖连衣裙,材质是那种垂坠感很好的面料,走动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摆动。裙子的剪裁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纹和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就不简单——因为她本身就是最华丽的装饰。无袖的设计露出她两条白到发光的手臂,手臂线条纤细又不失柔美,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衬得皮肤更加白皙。A字的版型从腰部开始散开,裙摆刚好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又直又白又长的腿,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而点睛之笔在腰间。
一条立体红花流苏细腰绳,松松地系在腰侧。那朵花不是平面的印花,而是用红色的丝线一针一针缠绕出来的立体花朵,花瓣一层一层叠着,花心处缀着一小颗暗红色的玛瑙珠。花的下方垂着十几条细细的红色流苏,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串着更小的珠子和亮片,走动的时候流苏会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袜子和鞋子更是搭配到了极致。
一双银闪流苏中筒袜,长度刚好到小腿肚的位置。袜子是半透明的材质,透着淡淡的银色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地缀着细小的银色亮片,像夜空中撒了一把碎星星。更绝的是袜筒的收口处也做了一圈流苏设计,和腰间的流苏遥相呼应,走起路来,腰间的红流苏在晃,袜子上的银流苏也在闪,整个人像踩在一阵细碎的星光里。
脚上蹬着一双红色分趾玛丽珍鞋。鞋面是漆皮的,红得正,红得艳,像熟透的樱桃
又像打翻了胭脂盒。脚踝处有一根细细的搭扣带,扣子上镶着一颗小珍珠。分趾的设计露出她圆润的脚趾,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干干净净的,泛着自然健康的粉色光泽。这双鞋的跟不高,三厘米左右,走路完全不累,但又刚好能让她的脚踝线条更加漂亮。
她的头发今天是慵懒双马尾卷发造型。她把银金色的长发分成两束,松松地扎在耳朵下方的位置,没有用梳子
她本来想用的,但是起床气还没完全消,懒得弄,所以是直接用手指抓了抓、拢了拢、用发圈随意地缠了两圈。扎出来的效果不是那种紧贴头皮的整齐马尾,而是蓬松的、慵懒的、带着微微卷度的
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奶白色的连衣裙干干净净,腰间的红绳流苏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点缀在素白的画布上,银色的袜子闪着细碎的光,红色的玛丽珍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条银金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两侧,冰蓝色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自恋,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好看,她从小就知道,但她从来不会把好看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好看只是好看,就像花会开会谢、日会升会落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法拉利的钥匙,经典的黄色盾牌标志上是一匹跃起的黑马。她今天要开的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她车库里有好几辆车,但这辆红色的是她最喜欢的之一,颜色和她今天的鞋子很配。
她推开别墅的大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六月的北京,上午十点,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度以上。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她眯了眯那双冰蓝色的狐狸眼,走进车库,红色的法拉利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在昏暗中依然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的依兰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氛围。她把钥匙插进去,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像猛兽被唤醒时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她没有急着出发。而是拿出手机,打开美团外卖,点了一杯黑熔泰岩奶。

那家奶茶店在国贸那边,她知道不顺路,但那家的黑熔泰岩奶是全北京最好喝的,里面的黑糖珍珠是现熬的,每一颗都裹着焦香的黑糖浆,咬下去又软又糯又Q弹。泰岩奶的茶底是泰式手标红茶,加了炼乳和淡奶,浓郁丝滑,配上黑糖珍珠,甜而不腻,是她的心头好。
下单。
预计取餐时间二十五分钟。
她踩下油门,法拉利如一支红色的箭矢射出车库,驶入北京六月的车流。
一路无话,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光影流转。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银金色的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隔壁车道一辆黑色的奔驰里,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她的车拍照——不知道是拍车还是拍人,她没在意,绿灯亮了之后她一脚油门,红色的法拉利消失在对方的镜头里。
到了奶茶店,她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去取餐。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取餐台,报了取餐号。服务员递给她那杯黑熔泰岩奶的时候,手都在抖。她道了声谢,转身出门,留下一屋子还没来得及回魂的人,和满室被她带来的依兰香

回到车上,她把奶茶放在杯架里,发动引擎。
下一站,姚琛家。
她知道姚琛家在哪一栋公寓楼,知道楼层,知道门牌号,甚至知道他家大门密码。姚琛告诉过她。不止姚琛,王一博和肖战也告诉过她他们的房门密码,好像把自己的家门密码告诉她是什么了不起的荣幸一样。她其实记性很好,这些密码她全都记得,但她几乎不会主动去用
除非,像今天这样,约好了要出门,而对方大概率还在睡懒觉。
果不其然,她到的时候,姚琛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她在公寓楼下停好车,提着那杯黑熔泰岩奶走进大堂。电梯间里,她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誉博。
黄誉博也刚到,正站在电梯前等电梯。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抓了个造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很有少年感。但傅筠御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狐狸眼就眯了起来。
她走过去,站在黄誉博旁边,仰头看他。
不对。
这个高度不对。
黄誉博的官方身高是180,她自己的身高也是180,两个人应该是一样高的。但现在她站在他旁边,明显感觉到他比自己高了一截,大概高出了三四厘米的样子。她的视线从他的肩膀往上移,移过他的脖子、下巴、鼻梁、眼睛、额头……
然后她非常确定地说了一句话。
“你垫了。”

黄誉博低头看她,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否认,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摊了摊手

“我今天184。”
傅筠御挑了挑眉。她的眉毛生得很好看,浓淡适中,眉尾微微上扬,做挑眉这个表情的时候,会带着一种天然的挑衅和痞气,像个被惹到了的不良少年,虽然眼前这个人,明明白得发光美得像仙子。
“没事儿,过会儿进门你就得下楼梯了。”

黄誉博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进了姚琛家门,把鞋一脱,增高垫就原形毕露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傅筠御那副坏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傅筠御身上的依兰香更加浓郁了,那香气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扩散、弥漫、充盈,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两个人笼罩其中。黄誉博站在她旁边,呼吸着这股香气,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悄悄地,又往她那边靠近了半厘米。
电梯到了楼层,两个人走出来。
傅筠御径直走到姚琛家门口,抬手在密码锁上滴滴答答地按了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她推门而入,黄誉博跟在她身后。玄关处,她蹬掉了脚上的红色玛丽珍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那双银光闪闪的袜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黄誉博也脱了鞋,果然,脱了鞋之后,他和傅筠御的身高差就消失了,又回到了旗鼓相当的180。
傅筠御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我就说吧”已经明显到了不需要语言的地步。黄誉博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耳尖又红了一层。
姚琛的公寓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角落里那台空气净化器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傅筠御环顾了一圈,然后直接朝主卧的方向走去。她不需要人带路,她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她推开主卧的门。房间里更暗,窗帘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不透。姚琛就蜷缩在大床正中央,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线、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本半摊开的书。
傅筠御站在门口,深呼吸。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调到最大音量,播放了一首歌。
《创造营2019》的主题曲。
那熟悉的、激昂的、曾经在2019年夏天被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前奏,在姚琛的主卧里轰然炸响。
傅筠御跟着音乐一边哼一边走进去,手里还提着那杯黑熔泰岩奶,双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腰间的红色流苏也跟着晃动,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串跳动的火焰。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坨缩在被子里的不明生物,伸手拍了拍被子隆起的那一块,大概是肩膀的位置。
“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再不起床就晚啦!!!起床啦起床啦!!你不是答应要一起吃饭聚餐嘛!!!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姚琛!!!”

终于,被子被猛地掀开,姚琛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从里面坐起来。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写满了“谁他妈把我吵醒了”的暴躁。他上身赤裸,露出常年户外运动练出来的紧致肌肉线条,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不算夸张但线条分明,锁骨下方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那是户外攀岩和登山留下的痕迹。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了床边的傅筠御。
粉色。
太粉色了,那两条粉粉嫩嫩的冲天辫,那个银闪闪的袜子,那些晃来晃去的流苏,还有那个正笑得很坏、明显以吵醒他为乐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黄誉博。黄誉博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个“别看我我只是被拉来当人证”的无辜表情。
姚琛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叹息。
傅筠御才不会这么放过他。她伸手把被子又扯下来,把手机音量调得更大了一格,那首已经循环到副歌部分的《创造营2019》主题曲在她手里变成了最强力的闹钟武器。

“我起我起我起,你先把音乐关了——”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终于出了门。姚琛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头发简单地用水捋了两下,总算恢复了人样。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浑身散发着一种“刚从山野里回来的户外博主”的松弛感。黄誉博还是那身黑T牛仔裤,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是户外硬汉,一个是清爽少年,搭配得倒是意外和谐。而傅筠御走在两个人中间,一左一右,像带着两个保镖。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中餐馆,要了个包间。菜是三个人一起点的,姚琛点了个麻辣水煮鱼和干锅花菜,黄誉博点了糖醋里脊和凉拌黄瓜,傅筠御翻了翻菜单,加了个蒜蓉西蓝花和酸辣汤,又替姚琛补了份辣子鸡,替黄誉博加了份孜然牛肉,把自己想吃的一口气全点上了。
等菜上桌的空档,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音乐上

“对了,最近有写新歌吗?”
傅筠御正在拿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闻言摇了摇头。双马尾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晃了晃,银金色的发丝在灯下泛着光。
“最近在听一些采样,但没找到特别有感觉的。前几天录了一段demo,不太满意,又删了。”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去年发的那几首已经很能打了,在圈子里口碑特别好,我一个做编曲的朋友还专门跑来问我认不认识沈御衡,想约歌。”
“不是我要求高,是音乐本来就不能将就和含糊”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水煮鱼的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呛得人直打喷嚏;糖醋里脊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的酱汁,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傅筠御夹了块鱼片,吹了吹放进嘴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吃到小鱼干的猫。
吃了一会儿,黄誉博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有什么就问什么,处女座的直白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你决定好了?今年真的要上综艺?”
“怎么,你觉得我不应该上?”


“不是不应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认真的。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知名度,虽然说在圈内你是神出鬼没找不着人,但你一旦上了综艺,曝光量会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到时候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我想好了的,而且我是有事儿干,我上这个综艺我是得了利益的,不然你真以为我会上…”

“你们以为我这几年写歌、出歌、录OST,是在干嘛?玩票吗?我写的每一首歌,出的每一首单曲,录的每一首OST,都是我的音乐。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但是做喜欢的事情,和让自己被更多人看到,不矛盾。”

“内娱不是我的目标,音乐和利益才是。毕竟是个商人,但如果内娱是我做音乐和利益的必经之路,那我走就是了。”


“行,需要我做什么,随时找我。”

“我也是”
“找你们干嘛?一个天天往山上跑,一个写歌写得自己都忘了几月几号,我还不如指望你们给我送个外卖。”


“唉”
“我说的是实话啊。”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两点。席间又聊了很多,聊音乐圈的最新动态,聊某个制作人又出了什么新歌,聊黄誉博最近在写的一首单曲遇到了什么瓶颈,聊姚琛计划下一次要去登哪座雪山。三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但在彼此面前,话总是会不自觉变多一些。
吃完饭,傅筠御开车先把黄誉博送回了家,然后又把姚琛送回公寓。等她自己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六月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而漫长。她停好车,走进家门,蹬掉玛丽珍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路走到卧室,然后——
啪。
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床上。
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海浪冲上岸的银发海星。床垫被她这一下砸得弹了弹,腰间的红绳流苏散在被子上一动不动,银色的中筒袜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发着微弱的光。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趴了很长时间。久到外面的阳光从刺眼的金黄变成了温润的橘红,久到窗外的鸟鸣从喧闹变成了零星几声,久到那股浓郁的依兰香又重新充满了整个房间,把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爬向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一团乱。
就是莫名的烦躁。没有来由的,没有道理的,像身体深处有一股无名火在烧,找不到出口,在五脏六腑里四处乱窜。她深吸一口气,那股依兰香随着呼吸灌进肺里,又呼出来,香气更浓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
脑子里还是乱。
她烦躁地踢了踢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倦意和烦躁的叹息。枕头上全是她自己的味道,依兰香浓郁得几乎要把她自己都熏醉了。她在这片香气的海洋里翻来覆去,像一艘没有舵的船,漂来荡去,找不到方向。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窗帘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墨黑色,北京的夜彻底降临。而她蜷缩在大床的正中央,银金色的发丝散了一枕,冰蓝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只是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是微微皱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