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高一(六)班的教室,原本是午餐后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细碎交谈的宁静。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刻意放重、带着明显“踢馆”意味的脚步声,和一声做作夸张的、如同舞台剧念白般的开场白,彻底打破。
“哟!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一(六)班啊?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门口,陆通带着他那几个“哼哈二将”似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更扎眼的亮黄色连帽卫衣,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教室里肆意扫射,最后,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定格在了靠窗座位、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期刊的邬童身上。
教室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好奇、警惕、或不善地,聚焦在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邬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那阵骚动,只是窗外飞过一只聒噪的麻雀。他翻过一页书,神情专注而平静,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
陆通被邬童这副彻底无视的态度,弄得心头火起,脸上那故作潇洒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邬童的座位前,用一根手指,极其不礼貌地,敲了敲邬童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喂,邬童,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陆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挑衅。
邬童这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陆通那张写满了“快看我多帅多牛逼”的脸,然后,又垂下眼帘,看向被他手指敲过的桌面,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用指尖,拂了拂那里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轻蔑。
陆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的跟班,也开始跟着起哄:
“喂!姓邬的,我们通哥跟你说话呢!什么态度?”
“就是!拽什么拽啊!以为自己真是男主角了?”
“男主角?” 邬童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将人瞬间冻住的穿透力,“什么男主角?我不记得,有答应过什么无聊的事情。”
他这话,等于直接否认了“男主角”的身份,也狠狠打了陆通“兴师问罪”的脸。
陆通气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重新挂上那副自恋又嚣张的笑容,双手撑在邬童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凑近邬童,用一种“警告”和“宣示主权”般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
“邬童,我警告你,不要嚣张。宣传片男主角的位置,不是你这种整天板着脸、装深沉的家伙能觊觎的。识相的,就自己主动退出,别到时候……自取其辱。”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霸气”,又补充了一句,用词极其滑稽:“咱们……不妨一决雌雄!看看谁,才配得上这个位置!”
“一决雌雄?” 邬童这次,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了陆通脸上。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看智障般的、荒谬的意味。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不用决。我知道我是雄的。难道……你不太确定?”
“噗——!”
教室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喷笑声。紧接着,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如同涟漪般,在教室里扩散开来。连沙婉、栗梓她们,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陆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闹了个大笑话!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带着嘲弄意味的低笑声中,他感觉自己像只被扒光了羽毛、在聚光灯下展览的、滑稽的火鸡。
“你……你……” 他指着邬童,手指因为羞愤而微微发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位同学,”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清脆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楚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邬童身边,小脸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湿漉漉的大眼睛,毫不退缩地瞪着陆通,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为什么要针对童童?他根本没有招惹你!请你离开我们班!”
“就是!陆通,你跑到我们班来撒什么野?”
“还‘一决雌雄’……笑死人了!”
“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沙婉、栗梓、焦耳,还有班小松,也纷纷站了起来,围拢到邬童和楚沁身边,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却异常坚固的“人墙”,将陆通和他的跟班,隔绝在外。其他六班的同学,也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看着眼前这团结一致、同仇敌忾的阵仗,陆通和他的跟班,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们本来就是来挑衅、来“宣示”的,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还反手用一句“我知道我是雄的”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现在更是被全班“围攻”。
陆通脸上又青又白,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加丢脸。他狠狠地瞪了依旧平静地坐在座位上的邬童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邬童!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带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在六班同学毫不掩饰的嘲笑和嘘声中,狼狈不堪地、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了教室。
教室门关上,隔绝了那令人难堪的背影。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知道我是雄的’!邬童,你太绝了!” 班小松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陆通,也太搞笑了吧?还‘一决雌雄’……” 沙婉也笑得不行。
楚沁也松了口气,看向邬童,小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关切:“童童,你没事吧?那个人好奇怪……”
邬童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无妨。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期刊。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真的只是聒噪的麻雀飞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冰冷的心湖上留下。
然而,陆通的“纠缠”,显然并未就此结束。
下午,社团活动时间,棒球场。
因为陶西依旧“失踪”,训练只能由班小松带着,进行着最基本、也最乏味的传接球和挥棒练习。士气依旧低迷,器材的破旧声和少年们无精打采的叹息,构成了训练场的主旋律。
邬童独自一人在投手丘附近,进行着枯燥的控球练习。他需要这种重复的、消耗体能的训练,来平复心中那因为陶西的“不靠谱”、尹柯的“冷静”、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对棒球队未来的焦虑,而翻涌不休的烦闷。
就在这时,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又出现了。
陆通换了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与他气质完全不搭的棒球服,戴着崭新的棒球帽,手里拎着一根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金属球棒,身后依旧跟着那几个捧哏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棒球场。
“哟!练着呢?真勤奋啊!” 陆通用他那夸张的语调,大声说道,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径直走到打击区,对着正在投球的邬童,挥了挥手中的球棒,做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击球姿势。
“邬童!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咱们……就用棒球说话!” 陆通高声说道,脸上是自信满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表情,“看看谁的球技,更配得上‘男主角’这个称号!”
他知道邬童是棒球队的,也自认为对棒球“颇有研究”,觉得这是一个“公平”且能彰显自己“运动魅力”的、绝佳的挑衅方式。
邬童停下投球的动作,转头,看向打击区那个如同跳梁小丑般、不断聒噪的身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名为“厌烦”的冷意。
他没说话,只是对旁边的班小松,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班小松立刻会意,拿起一个旧球,走到投手位置,对着陆通喊道:“喂!陆通!想挑战邬童?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陆通一看不是邬童亲自投球,有些失望,但觉得击败邬童的“小弟”,也能挫挫邬童的锐气,于是更加嚣张地扬起下巴:“行!谁来都一样!看我怎么把球轰出全垒打!”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陆通那所谓的“颇有研究”,仅限于在游戏厅玩过几次棒球游戏,以及看过几场棒球比赛的集锦。真正的实战?他连基本的打击姿势都摆得歪歪扭扭,重心不稳。
班小松虽然投球技术也一般,但对付陆通这种“嘴强王者”,绰绰有余。他投出一个不算快、但角度有点刁钻的球。
陆通看准来球,信心满满地用力一挥——
“呼!”
球棒带着风声,完美地……从距离棒球至少二十公分的地方,呼啸而过!打了个寂寞。
“噗!” 周围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陆通脸一红,强作镇定:“刚、刚才没热身!再来!”
班小松耸耸肩,又投一球。这一次,陆通调整了姿势,再次用力挥棒——
“砰!”
一声闷响!球倒是打中了!但没打中球心,球棒擦着球的边缘,将球打成了一个软弱无力的、朝着三垒方向缓慢滚动的、标准的“内野地滚球”。
而且,因为他挥棒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竟然一个踉跄,朝着打击区外、邬童所在的方向,歪歪斜斜地冲了过去!手里的球棒,也因为他手忙脚乱,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朝着邬童的脑袋,旋转着砸了过去!
“小心!” 楚沁惊呼。
邬童反应极快,在球棒飞来的瞬间,微微侧身,轻松避过。那根昂贵的金属球棒,“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挡球网上,然后弹落在地。
而陆通本人,则因为冲势太猛,又只顾着看飞出去的球棒,脚下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朝下,趴在了粗糙的沙土地上,昂贵的棒球服瞬间沾满灰尘,帽子也飞了出去,露出一头被发胶固定的、此刻却显得异常滑稽的乱发。
“哈哈哈!!!” 这一次,棒球场上的笑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连六班自己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我靠!陆通,你这是表演‘扑街’吗?太敬业了!” 班小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通,你的球棒比你人飞得还远!” 焦耳也补刀。
陆通趴在地上,灰头土脸,耳边是震天的嘲笑,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摔的)和更火辣辣的羞耻。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捡帽子和球棒,在跟班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棒球场,背影比中午从六班教室逃走时,更加狼狈,更加……滑稽。
然而,陆通的“执着”,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几天后,学校大礼堂。一场由陶西强行组织的、名为“宣传片男主角竞选说明会”、实则更像他个人“创意发布会”加“大型忽悠现场”的活动中,陶西在台上唾沫横飞地阐述着他那“史诗级”的剧本,并最终宣布,男主角人选,经过他“慎重考虑”、“多方评估”,决定由——邬童同学担任!
台下的邬童,面无表情,甚至想提前离场。
然而,就在陶西宣布完毕,台下响起稀稀拉拉、主要是六班同学捧场的掌声时——
“我不服!!”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强烈不满和“正义感”的怒吼,从礼堂后排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陆通不知何时混了进来,此刻正站在后排的过道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台上的陶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慨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
“陶老师!我不服!” 陆通声音洪亮,确保全场都能听见,“男主角的选拔,如此草率!如此不公!邬童他凭什么?就凭他整天板着张脸?就凭他会打几下破棒球?这无法代表我们月亮岛阳光、积极、向上的形象!”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手舞足蹈:“我,陆通,形象、气质、才艺、人气,哪一点不如他邬童?这个男主角,应该是能者居之!应该进行公开、公平、公正的竞争!而不是某些人靠着私相授受、暗箱操作……”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是焦耳的父亲,同时也是学校保安队长的焦安。焦安早就看这个在礼堂大呼小叫、扰乱秩序的家伙不顺眼了。
“这位同学,请你保持安静,立刻离开会场。” 焦安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揪住了陆通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往外拖。
“诶?你干嘛?放开我!我要抗议!我要……” 陆通挣扎着,叫嚷着,但在焦安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毫无反抗之力,被轻而易举地“请”出了大礼堂,声音也迅速消失在门外。
礼堂里,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响亮得多的、带着解气和嘲弄的哄笑。连台上唾沫横飞的陶西,都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哪儿来的奇葩……”
这场闹剧,似乎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然而,对于邬童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从那天起,陆通仿佛真的化身为一块甩不掉的、令人作呕的狗皮膏药。无论是在教室走廊、食堂、操场,甚至是放学路上,他总是能“恰好”出现在邬童的视线范围内,用各种方式“刷存在感”。
远远地投来“不服”、“你等着”的眼神。
故意在邬童经过时,和跟班大声讨论“某些人德不配位”、“迟早露馅”。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邬童的课表,只要邬童去上选修课或者去图书馆,他总能“阴魂不散”地跟过去,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用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充满“研究”和“挑衅”意味的目光,死死盯着邬童。
这种无休无止的、幼稚又烦人的纠缠,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24小时不间断地,在邬童耳边,也在他心头,盘旋,骚扰。
邬童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了。
他本就因为陶西的“失踪”、棒球队的困境、尹柯的“冷静”、以及与父亲之间那彻底斩断、却依旧隐隐作痛的“血缘”伤口,而心绪烦乱,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冰冷的火山。
陆通这种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和纠缠,就像是一把把柴火,不断投入那火山口,点燃了他心底那压抑了许久的、无处发泄的、名为“厌烦”与“暴戾”的无名火。
周五放学后,当邬童又一次在车棚取车时,被“恰好”也来取车的陆通堵住,对方用那种惯常的、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语气,说着“邬童,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算了,男主角的位置,我迟早会拿回来”之类的废话时——
邬童终于,停下了开锁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给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寒光。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毫无温度的射线,直直地,射向陆通。
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无视、嫌恶,或者一丝荒谬的嘲弄。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和一种……终于被彻底点燃的、名为“毁灭”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陆通,” 邬童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陆通瞬间有些发懵的耳边。
“你不是想竞争吗?”
“好。”
“我答应你。”
“不过,我提醒你。”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竞争,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说完,他不再看陆通那瞬间变得有些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惧意的脸,利落地打开车锁,骑上车,头也不回地,驶入了暮色沉沉的街道。
只留下陆通站在原地,看着邬童那迅速远去的、仿佛带着凛冽寒意的背影,忽然觉得,傍晚的风,似乎……有点冷。
而他心头那股因为“终于激怒邬童”而产生的、病态的兴奋,也迅速被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名为“不祥预感”的寒意,悄然覆盖。
这场由他单方面挑起、死缠烂打的“竞争”……
似乎,真的,要开始了。
而等待着它的,或许,将是一场远超他想象的、冰冷而残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