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片计划的“春风”,不仅没有吹散棒球队头顶的“穷”云,反而带来了一场新的、名为“主教练失踪”的风暴。
自从“伟大”的宣传片计划得到校长“勉为其难”的口头授权后,陶西整个人就如同打了过量鸡血外加喝了十罐红牛,彻底进入了“燃烧模式”。体育组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变成了他的“作战指挥部”,墙上贴满了鬼画符般的“分镜草图”和“拍摄计划”,桌上堆着从图书馆“借”来的、落满灰尘的电影理论和摄影入门书籍,地上散落着泡面桶和空咖啡罐。
他神出鬼没,行踪成谜。不是在某个角落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念念有词,就是拉着路过的、一脸茫然的老师或学生,唾沫横飞地讲述他“惊世骇俗”的创意,又或者干脆不见人影,据说是去“借”设备、“找”场地、“联络”后期大神,实际上多半是去骚扰他在影视城当群众演员的远房表舅,或者去电脑城跟二手贩子砍价了。
至于棒球队的训练?
“哎呀,训练这种事,你们自己先练着!基本功!对,就练基本功!跑步!挥棒!接球!小松,你带队!邬童,尹柯,你们看着点!我有大事要忙!事关学校生死存亡,关乎我们棒球队未来有没有饭吃的大事!懂吗?啊?懂就好好练!”
陶西留下这么几句语焉不详、甩手掌柜式的“指示”,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留下棒球队一群少年,在日渐寒凉的秋风中,对着那堆越发破旧的器材,面面相觑,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跌入冰点。
“搞什么啊!陶老师人呢?这都几天没来带队训练了?” 班小松挥舞着那根缠满胶带、随时可能散架的球棒,对着空气不满地嚷嚷。
“说是拍什么宣传片……我看他就是在瞎搞。” 尹柯看着空荡荡的投手丘,语气是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对训练被耽误的不悦。
“器材越来越破,连基本的对抗训练都没法保证,陶老师又不见人影……这样下去,别说比赛了,训练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沙婉担忧地说。
楚沁也小声附和:“是啊,而且陶老师说的那个宣传片……听起来好复杂,他能行吗?”
“哼。” 一声冰冷短促的轻哼,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训练场低迷的空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
邬童站在打击区,手里拿着球棒,却没有挥动。他侧着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陶西办公室的方向,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不满和……一丝被“背叛”般的怒意。
“宣传片?” 邬童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尖锐,“拯救学校?我看是他自己,想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逃避责任,保住他那份可怜的工作吧。”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不留情面。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班小松都忘了嚷嚷,有些愕然地看着邬童。
尹柯眉头微蹙,目光看向邬童,语气是惯常的、就事论事的冷静,但在此刻听来,却莫名带上了一丝“反驳”的意味:“邬童,话不能这么说。陶老师虽然……不靠谱,但这次拍宣传片,初衷或许真的是想为学校解决困难。而且,他也在为棒球队的经费想办法。”
“想办法?” 邬童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冰刃,直刺尹柯,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想办法就是扔下训练不管,去搞那些不着调的‘创意’?让棒球队自生自灭?尹柯,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能解决经费,训练、比赛、甚至球队本身,都可以无所谓,可以随时被牺牲?”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质疑陶西,不如说,是在隐隐地、尖锐地,刺向尹柯自身——那个可能因为家庭压力、随时准备“牺牲”棒球队的尹柯。
尹柯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迎上邬童那双毫不退让的、带着怒意的眼睛。训练场上的空气,因为两人之间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对峙,而骤然变得更加紧绷,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我没有说训练不重要。” 尹柯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误解和冒犯的、清晰的疏离感,“我只是在陈述,陶老师目前的行为,可能有其背后的动机和考量。解决问题需要多方面的尝试,不是只有埋头训练这一条路。而且,你自己不也……”
他想说“你自己不也因为楚沁的事,花费了大量精力在那些‘非训练’的事情上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目光里的冷意和一丝被触及痛处的尖锐,却更加清晰。
“我怎么了?” 邬童却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那未尽的意味,眼神更加冰冷,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那股冰冷的对峙感几乎化为实质,“尹柯,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尹柯别开目光,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但紧抿的唇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训练吧,别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邬童嗤笑一声,不再看尹柯,只是将手中的球棒,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转身,朝着陶西办公室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挺直,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到极点的低气压。
“我去找他。”
训练场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班小松挠挠头,看看尹柯,又看看邬童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这俩人……又杠上了?明明之前体育测试的时候,配合得还挺默契的……”
楚沁看着邬童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尹柯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比平时更加紧绷的侧脸,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充满了担忧。
“砰!”
体育组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墙上的“分镜草图”都飘落了几张。
正埋头在一堆皱巴巴的剧本草稿和泡面桶之间、抓耳挠腮的陶西,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当看到门口逆光站着、周身散发着骇人寒意的邬童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副愁苦抓狂的表情,瞬间如同川剧变脸,换上了一副极其夸张的、混合着惊喜、了然和一丝……不怀好意算计的灿烂笑容。
“哟!稀客啊!邬童同学!快请进快请进!” 陶西热情地招呼,甚至起身,试图去搬开脚边挡路的废纸篓。
邬童对陶西这副“殷勤”的样子视若无睹,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冰冷的目光扫过这如同垃圾场般的环境,最后,定格在陶西那张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大字的脸上。
“陶老师,” 邬童开口,声音是极力压抑后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棒球队的训练,还需要人带。器材需要更换,战术需要磨合。宣传片的事情,可以交给别人,或者等你处理好球队的事情再说。我希望,你能立刻回到训练场。”
他的要求,直接,明确,不容置疑。
然而,陶西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甚至带上了一种“果然如此”、“正中下怀”的得意。他没有立刻回答邬童的问题,而是如同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邬童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学生,倒像是在看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或者,一件完美的、等待被雕琢的璞玉。
“嗯……身形,完美。气质,冰冷,有故事感。脸,啧啧,虽然面瘫了点,但棱角分明,上镜!声音,有磁性,虽然冻死人……完美!太完美了!”
陶西一边看,一边摸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里的“算计”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闪瞎人眼。
邬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紧紧蹙起,心中的不满和疑惑更甚:“陶老师,我在跟你说训练的事!”
“训练?哦,对,训练!” 陶西仿佛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委以重任”的严肃表情,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在憋坏水,他走到邬童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邬童的肩膀上,被邬童几不可察地避开了些。
“邬童同学!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个重要的、光荣的、艰巨的、非你莫属的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 邬童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当当当!” 陶西从桌上那堆垃圾里,翻出一张更加皱巴巴、上面画着一个火柴人摆着奇怪pose的“人物设定图”,献宝似的举到邬童面前,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宣布重大决定的激情:
“我决定!正式任命你,邬童同学,为我们月亮岛中学史诗级、现象级、拯救学校于水火的——宣传片!男!主!角!”
男主角?
邬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看着那张鬼画符般的“设定图”,又看看陶西那张写满了“你赚大了”、“别不识抬举”的、欠揍的脸,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荒谬和……一丝被彻底无视、甚至被“戏弄”的怒意。
“我拒绝。” 邬童的声音,是零下五十度的冰封,“我对拍宣传片没兴趣。我只关心棒球队的训练。陶老师,请你……”
“哎呀!别急着拒绝嘛!” 陶西打断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更加“狡黠”和“循循善诱”,“你看啊,邬童同学,你想想,你当了男主角,宣传片火了,学校就有钱了,学校有钱了,棒球队的经费不就有了吗?你这不也是为了棒球队的未来,做出的巨大牺牲和贡献吗?这叫……曲线救国!懂不懂?”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你知我知”的暧昧语气说:“而且,当了男主角,那可是全校的焦点!风光无限!还能和咱们可爱的楚沁经理……咳咳,我是说,和同学们,有更多……嗯,互动的机会嘛!”
他这话,看似劝说,实则隐隐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利用邬童对楚沁心思的、卑劣的“要挟”和“诱惑”。
邬童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冰冷,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看着陶西,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作呕的得意嘴脸,胸中那股因为训练被耽误、因为尹柯的“冷静”而积累的怒火,混合着此刻被强行“安排”、甚至被“算计”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翻滚,几乎要冲破他冰冷外壳的束缚。
但他最终,只是紧紧地抿着唇,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看着陶西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名为“信任”或“期待”的东西。
他明白了。
陶西根本不在乎棒球队的训练,也不在乎他邬童想不想当什么“男主角”。陶西在乎的,只是他自己那个不切实际的“宣传片计划”,以及如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实现他那可笑的“梦想”,保住他那份工作。
既然如此……
邬童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眼时,眼底的怒意和波动,已经重新被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所覆盖。
“随便你。” 他丢下这三个字,不再看陶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比来时,更加挺直,也……更加冰冷,疏离。
仿佛与这间充满荒诞与算计的办公室,以及里面那个不靠谱的教练,彻底划清了界限。
陶西看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脾气还真大……不过,男主角算是搞定了!嘿嘿……”
他重新坐回垃圾堆里,继续他的“伟大创作”,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
而关于“宣传片男主角”的消息,不知被哪个“有心人”泄露,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高一(四)班教室。
一个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长相还算英俊但眉眼间带着浓浓自恋和浮夸气的男生——陆通,正被几个跟班围在中间,听着他们带来的“最新情报”。
“通哥!听说了吗?高一(六)班那个陶西,要拍什么学校宣传片,选男主角呢!”
“好像内定了是六班那个邬童!”
“邬童?就那个整天板着张死人脸、装酷的转校生?”
“可不是嘛!据说陶西亲自指定的!”
陆通放下小镜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自负、带着明显不屑和嘲弄的弧度。
“邬童?男主角?” 他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拔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就他?一个除了脸能看、整天不知道在拽什么的家伙?也配当宣传片男主角?代表我们月亮岛的形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骚包的粉色衬衫领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劲敌”出现的兴奋和一种“必须将其踩在脚下”的强烈征服欲。
“月亮岛宣传片的男主角,只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陆通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教室,仿佛在接受众人的朝拜,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响亮和笃定,“那就是我,陆通!”
“论形象,论气质,论亲和力,论……知名度,他邬童,拿什么跟我比?”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高一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好斗的光芒。
“看来,是时候,去会会我这个‘传说中的劲敌’了。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不可撼动的江湖地位。”
他转身,对着几个跟班一挥手,语气是势在必得的嚣张:
“走!去高一(六)班!下战书!”
一场因为一个不靠谱的“男主角”头衔而引发的、莫名其妙的、无名战火,就这样,在陆通极度膨胀的自恋和好胜心下,被悄然点燃。
而风暴的中心——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根本不屑一顾的邬童,此刻,或许正独自在某个角落,为棒球队那遥不可及的未来,和他与尹柯之间那越发冰冷的隔阂,而感到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人可诉的烦闷。
校园,从不缺少纷争。
而青春,也总在各种意想不到的碰撞与摩擦中,悄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