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七章 试金石
吏部衙门的门槛,快被前来送礼的马车踏破了。
宋璟上任不过三日,案头堆积的不是公文,而是来自五姓七望、长安勋贵的拜帖。这些帖子措辞谦卑,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傲慢与试探。他们想看看,这位被陛下破格提拔的“寒门宰相”,究竟是真铁板,还是纸老虎。
“把这些东西,统统扔到院子里去。”宋璟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在一份份弹劾奏章上飞快地勾画,“烧了。”
老吏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堆烫金拜帖退下,刚出门,便撞见姚崇匆匆而来。
“宋侍郎,好大的火气啊。”姚崇看着院中升起的黑烟,似笑非笑。
宋璟起身行礼,神色冷峻:“姚相,下官不是烧帖子,是在烧妖气。如今朝堂虽定,但根子未净。那些世家大族表面臣服,背地里却在抗税不缴。京郊万亩良田,竟无一人纳粮,这大唐的律法,在他们眼里难道是一纸空文?”
姚崇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太平公主别业’那一块吧?那是块硬骨头,连陛下都要让三分薄面,你……”
“下官已立下军令状。”宋璟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七日之内,若收不上这皇庄的税银,宋璟提头来见!”
……
京郊,太平别业。
这里占地千顷,亭台楼阁连绵不绝,竟比皇宫大内还要奢华几分。然而此刻,别业大门紧闭,数百名家丁手持棍棒,如临大敌地守在门口。
“宋大人,请回吧!”管家站在门楼上,居高临下地喊道,“我家主君乃是先帝亲妹,这庄子是御赐的养老之地,向来不纳皇粮!你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还没资格查这里的账!”
宋璟端坐在一匹瘦马上,身后仅跟着两名记录了户籍的佐吏和十几个拿着锁链的衙役。与那高墙深院相比,显得寒酸至极。
“御赐之地?”宋璟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有旨,凡大唐子民,无论皇亲国戚,皆需纳粮当差。抗税不缴者,视同谋逆!”
“你少拿陛下吓唬人!”管家嗤笑,“这京兆府的府尹都不敢来这儿撒野,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一挥手:“给我打出去!出了事,我顶着!”
数十名家丁咆哮着冲开大门,挥舞着水火棍便向宋璟砸来。
“大人小心!”佐吏惊呼。
宋璟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
“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动朝廷命官?!”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家丁瞬间被踹飞出去,骨断筋折。
一名身穿紫袍的将领勒马横刀,挡在宋璟身前。正是金吾卫大将军陈玄礼。
“陈将军?”管家脸色一变,“这是我们府里的家事,你也敢管?”
陈玄礼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奉陛下口谕,宋侍郎执法,如朕亲临。阻挠者,格杀勿论!”
“你……”管家腿一软,瘫坐在地。
宋璟缓缓策马向前,来到大门前。他看都没看那管家一眼,只是淡淡道:“封庄。查账。凡隐匿田产、逃避赋税者,无论主仆,一律锁拿。”
“是!”
这一次,衙役们再无顾忌,如狼似虎地冲入庄内。
……
三日后,含元殿。
一份厚厚的账册被呈到了李隆基的御案上。
“好一个宋璟,好一块硬骨头!”李隆基翻看着账册,脸色铁青,“这太平别业,竟隐匿良田三千亩,藏匿农户八百户,偷逃税银十万贯!这些世家,真是把朕的江山当成了他们的私产!”
殿下,姚崇出列道:“陛下,宋璟已依律将太平别业管事下狱,抄没家产充公。如今京郊各大皇庄勋贵闻风丧胆,昨日一日,便补缴税银百万贯。”
李隆基抬起头,看向站在最末位的宋璟。
“宋璟。”
“臣在。”
“你可知,你查抄的乃是朕的姑姑?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宋璟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知罪。但臣以为,法者,国之权衡也。若法不加于尊亲,则法不行于百姓。陛下欲开盛世,必先正法度。臣愿以一己之身,为陛下试这法度之锋!”
大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隆基突然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他走下丹陛,亲自扶起宋璟,“朕得宋璟,如得一面明镜,一块试金石!传旨,宋璟执法如山,不避权贵,特进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即刻拜相!”
这一日,宋璟之名,震动朝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试图联合抗税的世家大族,彻底慌了。他们终于明白,那个靠门第和关系就能横行霸道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大唐的盛世基石,便在这一次次的交锋与立威中,被夯得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