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三章 引蛇出洞
自那日早朝风波之后,兴庆宫的气氛似乎悄然变了。
往日里,李隆基对姚崇言听计从,甚至常留其在宫中赐宴,君臣相得,传为佳话。然而这几日,陛下对姚崇的态度却冷淡了许多。
姚崇呈上的奏疏,往往被留中不发,或是被朱笔批注几处无关痛痒的瑕疵后驳回重拟;朝堂议事时,若姚崇发言,李隆基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转而询问旁人的意见;更有甚者,前日宫中赐宴,满朝重臣皆在,唯独姚崇的名字不在受邀之列。
这一连串的反常举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崇仁坊,崔氏别院。
“听说了吗?陛下昨日驳回了姚崇关于整顿吏部的奏议,斥责他‘操之过急,不识大体’。”崔日用晃着手中的酒杯,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何止如此。”卢氏代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说,陛下这几日龙颜不悦,似乎对姚崇的‘擅权’早已心生不满。那日朝堂上护着他,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做给天下人看的罢了。”
“哼,我就知道。”郑氏代表冷哼一声,“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宰相在他头顶上指手画脚?姚崇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陛下都觉得割手了。”
三人相视大笑,连日来因幽州之事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们断定,李隆基这是在玩“帝王心术”,准备要收拾姚崇了。
“既如此,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崔日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河北道那边的盐铁转运使,是姚崇的人,卡了我们的盐路许久。既然陛下要动他,我们正好趁机在朝中发难,把他这颗钉子拔了,换上我们的人。”
“不仅如此,”卢氏代表补充道,“吏部尚书的位置空悬已久,姚崇一直想推他那个门生上位。我们几家联手,推举王邱。王邱是我们的人,只要他进了吏部,日后选官,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
“好!就这么办!”
……
几日后,早朝。
李隆基端坐龙椅,神色略显疲惫,似乎连日来的政务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有事启奏。”高力士的声音依旧尖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
御史中丞蒋钦绪再次出列。经过上次的训斥,他本已如惊弓之鸟,但这几日宫中的风向让他觉得,机会又来了。
“臣,有本要奏。”
“讲。”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
“臣弹劾中书令姚崇,任人唯亲,结党营私!”蒋钦绪这次有了底气,声音都高了几分,“姚崇之侄姚彝,才疏学浅,却被姚崇暗中运作,意图安插进光禄寺任少卿。光禄寺掌管宫廷膳食,责任重大,岂容庸才居之?此乃以权谋私,视朝廷官爵为自家私产!”
此言一出,班列中不少世家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姚崇把持朝政,其子弟亲友遍布要职,长此以往,大唐江山姓李还是姓姚,尚未可知啊!”
“请陛下明察!严惩姚崇,以正朝纲!”
一时间,弹劾姚崇的声音此起彼伏,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姚崇孤零零地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李隆基听着群臣的激愤之词,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触怒了。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道:“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李隆基目光阴沉地盯着姚崇,冷冷道:“姚崇,群臣弹劾你任人唯亲,你还有什么话说?”
姚崇躬身道:“陛下,臣之侄姚彝,确有才干,臣曾向吏部举荐,但一切皆按规矩办事,并无违规之处。至于结党营私……”他顿了顿,抬头直视李隆基,“臣一心为国,若这也算结党,那臣无话可说。若陛下信不过臣,臣愿辞去中书令之职,归隐田园。”
“你!”李隆基似乎被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失望:“罢了!姚崇虽有过失,但念在幽州有功,暂不追究。但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至于姚彝之事……吏部再议!退朝!”
说完,李隆基竟拂袖而去,连多看姚崇一眼都嫌烦。
姚崇跪地谢恩,起身时,恰好与班列中得意洋洋的崔日用对视了一眼。姚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即隐去。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回到后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戏谑。
“陛下,鱼儿咬钩了。”高力士一边为他宽衣,一边低声笑道,“刚才崔日用那老东西,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哼,一群蠢货。”李隆基冷笑一声,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密折,“他们以为朕是真的厌弃姚崇?殊不知,朕这是在给姚崇扫清障碍。”
“陛下圣明。”
“他们不是想推王邱当吏部尚书吗?不是想动河北道的盐铁转运使吗?”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他们去!让他们闹!闹得越欢越好!”
他提笔在密折上写下几个名字,正是崔、卢、郑几家在朝中的核心人物,以及他们刚刚安插进关键位置的亲信。
“朕就是要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把藏在暗处的爪子都伸出来。等到他们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李隆基猛地合上奏折,发出一声脆响,“朕再一网打尽,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传旨,”李隆基对外面喊道,“宣姚崇入宫,朕要与他商议……秋狩之事。”
高力士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是,老奴这就去。”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长安城的世家大族们还在为今日的“胜利”举杯相庆,却不知,一张巨大的罗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只等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