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元年,长安。
大明宫的含元殿在晨曦中巍峨耸立,然而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朝堂之上,李旦高居龙椅,目光扫过殿下站立的七位宰相。这七人,乃是当朝宰辅,掌握着大唐的行政中枢。
然而,让李旦感到讽刺的是,这七人中,竟有五人——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陆象先,皆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的门生故吏,或是由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每当李旦想要推行一项政令,只需眼神示意,那五人便会心领神会,或附和,或驳回,或拖延,总能让李旦的意图在不知不觉中化为泡影,转而执行令月的意志。
“陛下,”宰相窦怀贞出列,躬身道,“关于关中水利修缮一事,太平公主殿下已有手谕,着户部拨银三十万两,由公主府直接督办。臣等以为,公主殿下深谋远虑,此举甚妥,无需再议。”
李旦握着御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又是这样。
无论是人事任免,还是钱粮调度,甚至是边关的军务,只要经过中书门下,最终都会变成太平公主的私意。
朝野上下,如今只知有“镇国太平公主”,不知有天子李旦。市井坊间,甚至有歌谣传唱:“公主令,重于圣旨;公主府,胜过朝堂。”
李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并非来自外敌,而是来自那个曾经最亲密的妹妹。她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让他这个皇帝,成了一个只能盖章画押的傀儡。
“罢了……依公主之意吧。”李旦最终只能无力地挥了挥手。
退朝后,李旦并未回寝宫,而是径直去了东宫。
东宫书房内,太子李隆基正在研读《贞观政要》。见父皇神色憔悴地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父皇,您怎么了?”李隆基关切地问道。
李旦看着眼前这个英武不凡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逃离的解脱感。
“隆基,”李旦拉着儿子的手,声音低沉,“朕……累了。”
“父皇操劳国事,还需保重龙体。”
“不,朕说的不是身累,是心累。”李旦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疲惫,“这皇位,坐得朕如坐针毡。你姑姑权势滔天,朝堂皆为其党羽。朕虽为天子,却事事受制于人,这日子,朕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李隆基心中一动,屏退了左右。
李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隆基,朕意已决。朕欲效仿高祖,禅位于你。朕退居太上皇,颐养天年。你年富力强,又有定策大功,定能比朕做得更好。”
禅位!
李隆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梦寐以求的皇位,竟然以这种方式送上门来?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父皇禅位,看似是好事,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如今朝政大权皆在太平公主手中,宰相班子也是她的人。自己若此时登基,便是直接站在了姑母的对立面。姑母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容得下自己这个新君?
到时候,自己这个皇帝,恐怕比父皇还要憋屈,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父皇不可!”李隆基立刻跪下,叩首道,“儿臣年轻识浅,德行不足,怎可担此大任?如今四海未定,还需父皇坐镇中枢,儿臣愿为父皇分忧,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旦叹了口气:“朕知你孝心,但这皇位,朕是坐不住了。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就在李旦准备正式下诏禅位的前夜,太平公主府。
李令月听着心腹崔湜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兄想禅位给隆基?”
“是,”崔湜低声道,“陛下似乎已下定决心,明日便要在朝堂上宣布。”
“哼,想金蝉脱壳?”令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把皇位传给隆基,自己去做逍遥的太上皇,把这烂摊子留给隆基,也让隆基来挡本宫的锋芒?想得倒美!”
李令月太了解李旦了。这是想逃避,想把矛盾转移。
但李令月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李旦在位,性格软弱,易于操控。只要拿捏住他,朝政大权就依然在自己手中。
可一旦李隆基登基,以其野心和手段,绝不会甘心做一个傀儡。到时候,姑侄反目,兵戎相见,那是李令月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也是风险最大的局面。
她需要维持现状。李旦这个皇帝,必须继续当下去,直到她找到更稳妥的办法。
“传本宫令,”令月冷冷吩咐,“明日早朝,你与窦怀贞等人,务必死谏。就说太子年轻,威望未著,此时禅位,恐引朝局动荡,四方不宁。陛下乃国之柱石,万民所系,绝不可退位!谁敢附和禅位,便是乱臣贼子,本宫绝不轻饶!”
“是!”
次日,太极殿。
李旦刚将“禅位”二字说出口,窦怀贞、萧至忠等五位宰相便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痛哭流涕,叩头出血。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仁孝,但资历尚浅,难当大任!如今朝局初定,陛下若退位,必致天下大乱!”
“陛下乃社稷之主,若为一时之累而弃天下于不顾,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群臣被这阵仗吓住,也纷纷跪下附和。
李旦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又看了看站在末尾,面色平静的太平公主,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妹妹在阻拦。
她不许自己退,自己就退不了。
李旦颓然地坐回龙椅,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既是众爱卿苦谏,朕……收回成命。”
禅位风波,就此平息。
退朝后,李令月在宫道上遇到了李隆基。
“太子殿下,”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闻陛下欲禅位于你,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你谢恩?”
李隆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姑母说笑了。儿臣德行有亏,不敢受此大位。父皇圣明,自会做最好的安排。倒是姑母,为社稷安稳,力挽狂澜,儿臣佩服。”
令月盯着李隆基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隆基,”她缓缓道,“这皇位,不是那么好坐的。有时候,当太子,比当皇帝更自在。你说呢?”
李隆基背脊渗出冷汗,低头道:“姑母教诲,儿臣铭记在心。”
令月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李隆基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姑母这是在警告他。
只要她在,他就永远别想坐上那个位置。
这场权力的游戏,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而他,必须忍耐,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