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元年,六月。
神都洛阳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浪,太极宫的丹陛之上,却是一片肃穆的冰凉。
李旦身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被内侍省太监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他的步伐有些虚浮,每走一步,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不想坐这个位置。
从第一次登基被母亲武则天废黜,到第二次被韦后排挤,李旦早已习惯了在政治的夹缝中求存,习惯了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亲王。然而,昨夜那场血腥的政变,以及今晨妹妹李令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一次,他退无可退。
“陛下,请——”
内侍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李旦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坐在了那冰冷的龙椅上。冕冠前的玉珠晃动,遮住了他略显惊惶与无奈的眼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在地,山呼海啸。
李旦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声音微颤:“众爱卿平身。”
这声音太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而威严的女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在大殿内骤然响起。
“陛下初登大宝,百废待兴。然韦氏乱政多年,朝纲崩坏,奸佞虽除,余毒未清。臣妾以为,当务之急,在于赏罚分明,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众人抬头,只见太平公主李令月一身紫袍金带,手持象牙笏板,缓步出列。她并未像寻常命妇那般低眉顺眼,而是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直视龙椅上的兄长。
李旦看到妹妹,眼中闪过一丝依赖与放松,连忙道:“皇妹所言极是。此次平定韦氏之乱,皇妹居功至伟,不知皇妹有何良策?”
令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正是她等待的时刻。
她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道:“临淄王李隆基,忠勇孝义,率先发难,斩杀韦播,功在社稷。宰相张柬之、敬晖等人,运筹帷幄,匡扶李唐,劳苦功高。臣妾恳请陛下,对此等功臣,予以重赏,加官进爵,以彰其德!”
“准!”李旦毫不犹豫地答应,“隆基晋封平王,兼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张柬之等人,皆加实封,赐铁券。”
封赏完功臣,令月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李旦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陛下,如今朝局虽定,但四方未稳。臣妾身为李唐宗室,先帝亲妹,理应为陛下分忧。臣妾不才,愿领‘镇国太平公主’之号,开府置官属,参预朝政。”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镇国太平公主”?
大唐开国以来,公主虽有封号,却从未有过“镇国”二字。这两个字,分量太重,重得足以压垮整个朝堂。这意味着她不仅是公主,更是国家的守护者,是皇权的共同执掌者。
更有甚者,令月还要求“开府置官属”。这意味着她可以像亲王一样,拥有自己的行政机构,可以自行任命官员。这在实质上,已经等同于一个“小朝廷”。
一些守旧的老臣面露难色,刚想开口劝阻,却见令月目光冷冷扫过,那眼神中透着的寒意,正是昨夜血洗韦氏的修罗之气。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谁敢质疑这位刚刚掌握生杀大权的女战神?
李旦看着令月,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充满了感激。他太需要这个强势的妹妹来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了,也太需要她的保护来让自己坐稳这个位置。
“皇妹乃社稷之功臣,朕之手足。”李旦声音坚定,仿佛怕旁人反对一般,急切地补充道,“传朕旨意,册封皇妹为‘镇国太平公主’,赐实封一万户!皇妹所请,皆依所奏!凡军国大事,皆先与皇妹商议,再行奏报!”
实封一万户!
大唐亲王实封不过数千户,公主更是寥寥。这一万户的实封,不仅是富可敌国的财富,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陛下圣明!”
令月深深一拜,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地谢恩。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群臣,看向殿外湛蓝的天空。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看母亲脸色行事的太平公主,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幕后运筹帷幄的令月。
她是镇国太平公主。
她是这大唐帝国,真正的无冕之王。
退朝之后,李旦特意留下了令月。
御书房内,屏退了左右,李旦卸下冕冠,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皇妹,”李旦拉着令月的手,感慨道,“若非有你,朕……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皇位,坐得朕心惊肉跳。”
令月看着这位性格软弱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李旦的软弱,但也正是这种软弱,才给了她掌控朝局的机会。
“皇兄放心,”令月轻声安慰道,语气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臣妹在,这大唐的江山,乱不了。谁若敢对皇兄不敬,便是与臣妹为敌。”
李旦感动得眼眶微红:“朕知道,朕知道。这朝堂之上,朕只听皇妹的。日后政事繁杂,还要辛苦皇妹多费心了。”
“皇兄言重了。”
令月微微一笑,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阳光刺眼。
令月站在太极宫的汉白玉阶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宫阙。
远处,李隆基正带着一队羽林军巡视而过。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高台。
姑侄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隆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令月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她给了李旦尊位,给了李隆基兵权,而现在,她握住了这大唐的命脉。
风起洛阳,云涌长安。
属于镇国太平公主的时代,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