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将正午的烈阳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殿内点燃着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照不暖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显躺在龙榻深处,早已气绝多时。他的双眼圆睁,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那个曾与他共患难的妻子,竟会亲手送他上路。
韦后坐在榻边,手中紧紧攥着李显渐渐冰凉的手,脸上没有一丝悲戚,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潮红。她屏退了所有太医和近侍,只留下几个心腹宦官守在门口。
“陛下只是风疾突发,需要静养。”韦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传令下去,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没有本宫的手谕,谁敢妄言陛下病情,杀无赦!”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扶正了头顶那支象征皇后尊荣的凤钗。
“天后圣母能做到的,我韦氏为何做不到?”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火光,“这天下,终究是女人的天下。李显死了,还有重茂,还有皇太女……只要过了今晚,只要过了今晚……”
她猛地转身,从案头抓起一枚金令箭,扔给跪在地上的心腹宦官:“持此令,命左右羽林军即刻入宫戒严,接管玄武门!告诉韦播、韦璿(韦后族弟),把洛阳城给本宫看住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随着宫门重重关闭,一道道戒严令如雪片般飞出长生殿。神都洛阳的上空,瞬间笼罩上一层肃杀的阴云。
……
太平公主府,听雨轩。
与宫内的紧张压抑不同,这里却是一片茶香袅袅。
令月端坐在石桌旁,手中轻摇着一把团扇,目光落在池塘中那几尾慵懒的金鱼身上。她的神情淡然,仿佛外界的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
“公主,宫里传来消息,羽林军封锁了玄武门,说是陛下风疾复发,严禁出入。”心腹张祎匆匆赶来,压低声音禀报,“还有,韦后的族弟韦播已经接管了南衙禁军,整个洛阳城现在全是韦家的人。”
令月手中的团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轻轻摇动。
“风疾复发?”她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显那个身子骨,怕是连风都经不起了。韦氏这是打算把棺材板钉死,好自己在上面唱大戏了。”
“公主,我们要不要……”张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杀气腾腾,“趁现在乱,我们的人可以……”
“急什么。”令月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悠远地望向紫微城的方向,“让她闹。现在的韦氏,就像是一个吸足了气的猪尿脬,看着庞大吓人,其实只要一根针,就能让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太了解韦后了。这个女人,眼高手低,贪婪无度,却唯独缺了那份驾驭群臣的帝王心术。她以为封锁了消息,控制了羽林军,就能坐稳那个位置?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越疯狂,露出的破绽就越多。”令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她封锁消息,就是心虚;她调动族亲掌兵,就是寒了将士的心。她这是在亲自为自己的坟墓添土。”
“那李隆基那边……”张祎问道。
“三郎是个聪明人。”令月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现在应该正在‘睡梦’中。告诉他,再忍忍。等到韦氏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的那一刻,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令月站起身,走到轩窗前。远处,紫微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狰狞而压抑。
“韦氏啊韦氏,你以为你在做女皇的梦,殊不知,你只是我棋盘上最后一颗弃子。”
她冷冷地看着那座即将沸腾的皇城,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静与残忍。
“传令下去,让婉儿(上官婉儿)准备好那份遗诏。韦氏想要玩,我们就陪她玩个大的。”
夜色降临,洛阳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韦后在长生殿内做着女皇的美梦,而令月则在黑暗中,静静地磨亮了手中的刀。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