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秋意渐浓,紫微城内的气氛却比这秋风更为肃杀。
女皇武媚娘病倒了。
起初只是风寒,谁知这位铁打般的老人竟一病不起,长生殿内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随着病情加重,朝政大权暂时落入了控鹤监手中。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身着紫袍,腰佩金鱼,穿梭于内廷与外朝之间,神色间既有焦急,更藏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们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武家诸王虽势大,但终究是外姓;而太平公主虽得宠,却毕竟是女儿身。若要在这盘棋局中长久立足,甚至在未来新君登基后保全富贵,他们必须押注一个最有潜力的“继承人”。
那个人,便是被贬房州多年的庐陵王——李显。
只要李显回朝继位,作为“迎立之功”的拥趸,他们二张便是从龙之臣,谁也动不得。
深夜,长生殿外守卫森严。
张易之屏退左右,独自潜入内室。武媚娘正处于昏睡之中,呼吸微弱。张易之看着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御玺——那是他趁女帝昏迷时偷偷取用的。
“传庐陵王李显,即刻回神都侍疾。”
墨迹未干,一道密旨便通过控鹤监的快马,连夜奔出神都,直奔房州而去。
……
三日后,房州。
庐陵王李显正缩在王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自从被母亲废黜帝位,流放至此,他患上了严重的惊惧症。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母亲派人来赐死自己。
“王爷!神都来人传旨了!”
听到这话,李显吓得直接钻到了床底,死活不肯出来:“我不去!我不去!那是陷阱!母亲要杀我!”
王妃韦氏闻讯赶来,一把将丈夫从床底拖了出来,厉声道:“王爷!你是大唐的皇子,大周的天子候选人!躲什么躲?若是赐死,躲也没用;若是召你回去,那是天大的机会!”
在韦氏的连哄带骗下,李显才战战兢兢地接了旨。当他看清诏书上是“侍疾”二字时,整个人瘫软在地,随即又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笑。
“回神都……我要回神都了……”
……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二张矫诏的消息,虽封锁得极严,却终究没能瞒过那个一直在暗中窥视的女人——太平公主李令月。
当探子回报“控鹤监密使已出城”时,令月正在修剪一盆牡丹。
“咔嚓”一声,花剪落下,一支开得正艳的花枝断落在地。
“好大的胆子。”令月看着那断枝,眼中寒光凛冽,“竟敢绕过我,动我李家的棋子。”
她并非反对李显回朝。相反,作为李唐血脉的维护者,她比谁都希望哥哥能回来。但问题在于,这必须是她的布局,是母亲的恩赐,绝不能是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面首的私相授受!
若是让二张成了拥立之功,日后朝堂之上,哪里还有她太平公主说话的份?哪里还有狄仁杰等老臣立足的地?
“备车,我要进宫。”令月扔下花剪,冷冷道。
……
紫微城,长生殿。
武媚娘在昏迷了两天后,终于醒了过来。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陛下,您醒了。”张昌宗见女帝睁眼,连忙凑上前,一脸谄媚,“臣已按您的意思,传庐陵王回京侍疾了。想必殿下不日便可抵达。”
“嗯?”武媚娘眉头微皱,声音沙哑,“朕……何时传过此旨?”
张昌宗心中一慌,却强自镇定道:“陛下前日昏睡时,曾含糊嘱咐,臣等不敢不从……”
“放肆!”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殿门大开,太平公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上官婉儿。
令月走到榻前,目光如刀般刮过张昌宗惨白的脸,随即跪在武媚娘榻前,沉声道:“母后!儿臣截获一道矫诏,竟是这二张假借母后之名,私自召庐陵王回京!此乃矫诏大罪,意图干预国本,动摇朝纲!”
“你……你说什么?”武媚娘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张昌宗。
张昌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等是一片忠心,想着陛下春秋已高,庐陵王毕竟是皇子,若陛下……臣等也是为了陛下身后名节着想啊!”
“身后名节?”武媚娘怒极反笑,猛地咳嗽起来,“你们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们自己?以为扶了李显上位,你们就能做从龙之臣,左右朝政?”
张易之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臣等不敢!臣等只是一片愚忠……”
武媚娘喘着粗气,眼神在两个瑟瑟发抖的面首和神色冷峻的女儿之间游移。
她虽然厌恶二张的自作聪明,但内心深处,对于“李显回朝”这件事,却并非全然排斥。随着身体每况愈下,她也开始思考身后事。武家子弟虽亲,却无一人能服众;李显虽懦弱,却是李唐正统。
只是,这把钥匙,不能握在两条狗手里。
“传狄仁杰。”武媚娘闭上了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片刻后,当朝宰相狄仁杰匆匆入宫。
看着榻上衰老的女帝和跪在地上的二张,狄仁杰瞬间明白了局势。
“狄公,”武媚娘声音虚弱,“二张矫诏,召庐陵王回京。你说,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送命题。若说杀,便是断了李唐复辟的一条路;若说赦,便是纵容矫诏之罪。
狄仁杰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张氏兄弟矫诏,罪在不赦。然,庐陵王乃陛下亲子,母子天性,陛下召其侍疾,亦是人之常情。如今诏书已发,若半途追回,恐伤陛下慈名,亦显朝令夕改。”
武媚娘睁开眼,看着这位老臣:“依你之见?”
“严惩二张,以正国法;顺水推舟,召庐陵王回京。”狄仁杰叩首道,“但需明发诏书,言明此乃陛下圣意,与旁人无关。如此,既全了母子之情,又正了君臣之纲。”
武媚娘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张昌宗,那眼神仿佛在看两只死狗。
“准。”
她吐出一个字,随即看向太平公主:“令月,你去拟旨。告诉李显,让他滚回来。至于这两个人……”
她指了指二张:“拖出去,杖责三十,罚没半年俸禄,禁足控鹤监一月。”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张氏兄弟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令月领旨而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局,她赢了。
二张的图谋落空,反而背上了“矫诏”的罪名,威信扫地。而李显回朝,将是她太平公主与狄公联手运作的结果,这份拥立之功,二张想都别想染指。
秋风萧瑟,通往房州的官道上,庐陵王李显的车驾正缓缓向神都进发。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是母亲的温情,而是一场更为残酷的权力绞杀。
而在这绞杀的棋盘上,他,也不过是一枚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