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的春寒料峭,却吹不进紫微城那日益温软的暖风。
自从张昌宗与张易之入宫,这深宫大内的色调仿佛都亮了几分。武媚娘那颗在权谋与杀戮中浸泡太久的心,在这两张年轻俊美的面孔前,终于寻得了一丝久违的松弛。然而,帝王的宠爱从来不仅仅是床笫之间的欢愉,更是朝堂之上权力的延伸。
这一日,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从内廷颁下。
武媚娘并未如群臣预料那般,仅仅给予张氏兄弟金银赏赐,而是直接下旨设立“控鹤监”。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构。名义上,它是为了供奉道教仙官,以此彰显陛下对长生之道的推崇;实际上,它直属于皇帝本人,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拥有监察百官、甚至参预机密的特权。
而控鹤监的长官——监正,便是那个面如桃花、年仅弱冠的张昌宗。其弟张易之,亦被任命为少监。
消息传出,神都哗然。
“简直是荒唐!控鹤监?听起来便是弄臣之所,竟让他们统领此职,置朝廷法度于何地!”魏王府内,武承嗣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坐在他对面的武三思面色阴沉,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发出咔咔的声响:“大哥息怒。陛下此举,用意深远啊。薛怀义死后,陛下心中空虚,这二张虽美,却无根基。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们,这大周的天下,除了武家,还有她说了算的人。”
“她这是在防备我们!”武承嗣咬牙切齿,“自从李旦被软禁,我们武家子弟封王的封王,拜相的拜相,陛下如今扶植这两个小白脸,分明是要制衡我们!”
武三思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制衡又如何?这两个小子不过是仗着那张脸。在朝堂上玩权术,他们还不够格。大哥莫急,且看他们能蹦跶几日。”
然而,武家诸王低估了张氏兄弟的悟性,也低估了武媚娘的手段。
控鹤监内,香烟缭绕,宛如仙境。
张昌宗身着一袭绣着仙鹤的云锦官袍,端坐在监正的位子上。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竟也学着武媚娘的样子,挂上了几分莫测高深的威仪。
“二爷,这是今日送来的拜帖。”一名心腹太监躬身呈上一叠名帖。
张昌宗随意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昨日还对我们不屑一顾的御史台,今日倒是送来了厚礼。还有这几位,都是平日里跟在武承嗣屁股后面转的。”
站在一旁的张易之正在试穿新赐的蟒袍,闻言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哥,陛下让我们设这控鹤监,可不是为了收几张拜帖的。陛下是要我们做她的眼睛,做她的刀。”
“不错。”张昌宗将名帖扔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武家那些王爷们,仗着是陛下的侄子,平日里骄横跋扈。如今陛下把权柄给了我们,就是要借我们的手,去磨一磨他们的棱角。”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传声:“太平公主驾到。”
张氏兄弟闻言,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太平公主李令月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显得英姿飒爽。她走进控鹤监,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又透着脂粉气的厅堂,嘴角微微上扬。
“恭喜二位张监,如今可是神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令月似笑非笑地说道。
“公主折煞臣等了。”张昌宗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臣等能有今日,全赖公主引荐,陛下隆恩。公主便是臣等的再生父母。”
令月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少来这些虚的。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们,这控鹤监的权柄虽大,却也是个烫手山芋。武家那些王爷们,此刻怕是正磨刀霍霍呢。”
张易之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放心。臣等虽出身寒微,但也知道知恩图报。武家势大,臣等唯有紧紧依附陛下与公主,方能生存。这控鹤监,便是臣等为陛下和公主看家护院的门。”
令月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不怕他们贪婪,不怕他们嚣张,就怕他们不贪不狂。只要他们为了保住荣华富贵而拼命咬住武家,那母亲手中的皇权便稳如泰山。
“很好。”令月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记住,你们是陛下的狗,也是我的狗。咬人的时候,要狠,要准。若是咬不住,被反咬一口,那下场……你们应该知道。”
“臣等明白!”张氏兄弟齐声应道,背脊生出一层冷汗。
几日后,一场宫宴在紫微城举行。
酒过三巡,张昌宗借着酒意,竟当众指责武承嗣在修建明堂时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言辞凿凿,证据确凿,竟是一笔笔烂账都查得清清楚楚。
武承嗣面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见上首的武媚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昌宗所言,可是实情?”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臣也是为了赶工期……”武承嗣在母亲那冰冷的目光下,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工期不是借口。”武媚娘冷哼一声,“念你初犯,罚俸三年,以示惩戒。至于控鹤监查账有功,赏。”
满座哗然。
这是控鹤监第一次亮剑,便见血封喉。
张易之在一旁抚琴助兴,琴声激昂,仿佛在嘲笑那些自视甚高的王爷们。
张昌宗站在殿中,享受着周围敬畏与恐惧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他转头看向高座上的武媚娘,那个掌握着天下的女人正含笑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宠溺与鼓励。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不再只是那个靠脸吃饭的面首,他是大周的权臣,是这控鹤监的主宰。
而这一切,都是太平公主那晚在雪中递来的“梯子”。
宴席散去,令月站在回廊下,看着张氏兄弟簇拥着母亲离去的背影。
“公主,这控鹤监,怕是要成第二个‘推事院’了。”身后的上官婉儿低声说道。
“推事院用的是酷吏,控鹤监用的是宠臣。”令月淡淡道,目光幽深,“酷吏让人怕,宠臣让人恨。怕与恨,都是陛下需要的。只要这恨意不指向陛下,指向谁都无所谓。”
“只是,”婉儿有些担忧,“这两人如今权势熏天,若是日后失控……”
“失控?”令月冷笑一声,“在这皇宫里,没有谁能真正失控。除非,握绳子的人松了手。”
她转身看向夜空,星辰寥落。
“母亲用他们制衡武家,我用他们稳固母亲。至于他们自己……”令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不过是两具会说话的傀儡罢了。线断了,也就该扔了。”
风过回廊,吹起令月的衣袂,猎猎作响。
控鹤监的灯火彻夜未熄,照亮了武周朝堂新的权力格局,也照亮了张氏兄弟走向毁灭的辉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