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风,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味道。
不再是那种夹杂着脂粉与墨香的繁华气息,而是多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窥视的寒意。
这一切,源于紫微城正门前,那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巨大的铜制匣子,四面各开一孔,通体铸造得严丝合缝,宛如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皇城的脚下,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秘密”。
它叫“铜匦”。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名叫鱼保宗。
讽刺的是,鱼保宗本是徐敬业的党羽,曾为叛军铸造刀剑弓矢,以此对抗朝廷。徐敬业兵败后,他为了洗刷罪名,为了在这位女皇面前求得一线生机,竟献上了这条毒计。
“此匦分四方,”鱼保宗跪在殿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东曰‘延恩’,献赋颂、求仕进者投之;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申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密计者投之。”
武媚娘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落在那个铜匦的模型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
“通玄……”她玩味着这两个字,“你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往里投信,告发任何人?”
“正是!”鱼保宗叩首道,“如此一来,天下之耳目,皆为陛下之耳目;天下之爪牙,皆为陛下之爪牙。奸佞无处遁形,忠良自会显扬。”
武媚娘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好一个‘天下之耳目’。鱼保宗,你这把刀,磨得很快。”
她准了。
一道诏书颁下,铜匦正式设立。更为关键的是,武媚娘下令:凡有告密者,不问贵贱,不问籍贯,沿途五品官以下必须提供驿马,供其驰骋,并供应五品官标准的伙食,直送神都。告密内容若属实,破格授官;若不实,亦不加罪。
这道旨意,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性中最幽暗的那扇门。
……
神都的街道变得诡异起来。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市集,如今人们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互相打量。
“听说了吗?隔壁的李参军,昨晚被金吾卫抓走了。”
“为何?”
“说是有人告他酒后妄议朝政,还说他家里藏着徐敬业的画像。”
“嘶……谁这么缺德?”
“缺德?人家现在可是红人!听说告密有功,直接封了八品官,正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呢!”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而在朝堂之上,这种恐惧更是演变成了绝望。
早朝时分,原本应该讨论国事的殿堂,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大臣们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与谁对视一眼,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或者被怀疑“眼神交流”图谋不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锐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无人应答。
谁敢说话?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武媚娘坐在帘后,看着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既然众爱卿无事,那便看看铜匦里的东西吧。”
她挥了挥手,几名内侍抬着沉甸甸的铜匦走进大殿,将里面的信件倾倒在御案上。
厚厚的一叠,每一封,都是一条人命。
“来俊臣,”武媚娘唤道,“你念。”
那个面容俊美却心肠如蛇蝎的男人走了出来,捡起一封信,展开。
“臣,洛阳布衣王九,告发刑部侍郎张楚金。张楚金常于府中饮酒,醉后指斥圣母神皇牝鸡司晨,且言‘唐室天下,终将复归李氏’。臣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
张楚金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冤枉!臣从未说过此话!这是诬陷!是诬陷啊陛下!”
武媚娘面无表情:“带下去,严查。”
“陛下!臣是冤枉的……”
张楚金被拖了下去,惨叫声在殿外回荡。
来俊臣又拿起一封:“告发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言其手握兵权,意图不轨,与废太子李贤余党有染……”
程务挺大怒:“放屁!老子在边疆流血杀敌,竟被这等鼠辈构陷!”
“是不是构陷,查了便知。”武媚娘淡淡道,“来人,革去程务挺官职,下狱候审。”
一封接一封。
昨日还是同僚,今日便是死敌。
昨日还是恩师,今日便是逆党。
铜匦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信任,吐出着鲜血。
狄仁杰站在班末,看着这一切,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嵌入了肉里。他知道,这是阳谋,是武媚娘为了彻底摧毁门阀世家和反对势力而布下的天罗地网。
“娘娘,”退朝后,狄仁杰求见,“此举虽能肃清奸佞,但恐伤及无辜,致使人心惶惶,非社稷之福啊。”
武媚娘正在修剪一盆牡丹,闻言头也不抬:“狄卿,你太仁慈了。这天下,就像这盆花,若不剪去那些枯枝败叶,甚至那些看似繁茂却抢夺养分的杂草,主枝如何能长得高大?”
“可如今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错杀?”武媚娘停下手中的剪刀,转过身,目光如炬,“在权力的更迭中,没有对错,只有输赢。他们想杀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无辜?他们想复辟李唐的时候,可曾想过本宫的性命?”
她将剪刀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狄仁杰,你记住。铜匦里装的不是信,是人心。本宫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在这神都,在本宫的眼皮底下,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恐惧,才是最好的统治。”
……
深夜,鱼保宗的府邸。
他正举杯独酌,庆祝自己因献计有功而被提拔为给事中。
“哈哈,武皇圣明!铜匦一出,天下谁敢不服!”
他醉眼朦胧,仿佛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金吾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来俊臣。
“鱼保宗!”来俊臣冷笑一声,手中的锁链哗啦作响。
“来……来大人?这是何意?”鱼保宗酒醒了一半,惊恐地站起身。
“有人告发你,”来俊臣展开一卷纸,“说你曾为徐敬业铸造兵器,意图谋反。虽然你献计有功,但谋逆之罪,罪不容诛。”
“什么?!”鱼保宗如遭雷击,“那是以前!我已经……我已经……”
“而且,”来俊臣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告发你的人,正是你的家奴。他说你平日里常发牢骚,说武皇是‘篡位妖后’。”
“不可能!那是我的家奴!我待他不薄!”鱼保宗瘫软在地,浑身颤抖。
“铜匦之令,告密者无罪且受赏。”来俊臣挥了挥手,“带走。”
鱼保宗被拖出府门时,看到了那个家奴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袋赏金,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那一刻,鱼保宗终于明白,自己造出了什么。
他造出了一个怪物,一个吞噬一切,连创造者也不放过的怪物。
……
紫微城上,武媚娘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娘娘,鱼保宗下狱了。”上官婉儿低声禀报。
“意料之中。”武媚娘神色淡然,“能造出此物之人,心术不正,留之无用。”
“那这铜匦……”
“留着。”武媚娘转过身,身后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要本宫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它就得立在这里。它是本宫的耳朵,是本宫的眼睛,也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剑。”
“传旨,设推事院,专审铜匦之案。任命来俊臣、周兴为推事。”
“是。”
这一夜,神都的血色更浓了。
铜匦的密语,才刚刚开始诉说。而在那无尽的告密与杀戮中,一个属于武媚娘的恐怖时代,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