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破的那一日,火光映红了半边江水。
李孝逸的三十万大军如铁桶般碾压而过,徐敬业的“义军”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败叶。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曾经喧嚣一时的反武大旗,如今只剩下半截残破的布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武媚娘在神都收到的捷报中,却少了一个名字。
“骆宾王呢?”
她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传令官冷汗直流。
“回……回禀圣母神皇,乱军之中,徐敬业已被斩首,首级传送京师。但那骆宾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武媚娘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三十万大军围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堂堂‘初唐四杰’之一,竟能人间蒸发?”
“据……据前线回报,有人言他投江自尽了,也有人说他削发为僧,逃入深山……”
“荒谬!”武媚娘一挥袖,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传旨天下,命各州府县衙,务必搜捕骆宾王。若能生擒,赏千金,封五品官;若已死,寻得尸首,赏百金。若有隐匿不报者,与反贼同罪,夷三族!”
这道旨意,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笼罩了大唐的江山。
……
江南的深秋,烟雨蒙蒙。
灵隐寺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一个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僧,正佝偻着背,在寺后的溪边清扫落叶。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那双曾经写出“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眼睛,此刻却浑浊无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便是骆宾王。
那日兵败,他并未投江,也未死于乱军。在生死一线间,他看透了徐敬业的无能,也看透了这乱世的荒诞。他扔掉了笔,剃掉了发,将自己藏进了这佛门清净地。
“师父,”一个小沙弥跑过来,神色慌张,“山下贴了告示,朝廷在抓一个叫骆宾王的人,说是要赏千金呢。”
老僧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扫地动作,淡淡道:“阿弥陀佛,尘世纷扰,与我佛门何干。”
“听说那人写了一篇很厉害的文章,骂那个女皇帝。”小沙弥天真地说道,“师父,你说他为什么要骂皇帝呢?”
老僧停下手中的扫帚,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喃喃自语:“因为……他以为笔比刀快,以为文章能救国。”
“那后来呢?”
“后来他才发现,”老僧苦笑一声,眼角滑落一滴浊泪,“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文章不过是笑话。他的笔,终究是折在了她的刀下。”
……
神都,紫微城。
武媚娘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江南道的位置。
“娘娘,”来俊臣悄无声息地出现,“江南各州已接到旨意,正在大肆搜捕。只是……这骆宾王若真隐姓埋名,怕是大海捞针。”
“捞针?”武媚娘冷笑,“本宫就不信,他能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藏一辈子。狄仁杰那边有消息吗?”
“狄仁杰正在严查徐敬业余党,据说……挖出了不少朝中官员与扬州暗通款曲的证据。”
“好。”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骆宾王是饵,徐敬业是钩,而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才是本宫真正要钓的鱼。骆宾王一日不除,那些人的心就一日不死。所以,他必须活着,或者……死得其所。”
她转过身,看着来俊臣:“传信给狄仁杰,让他查得再深一点。凡是与那篇檄文有牵连的,凡是读过檄文而面露喜色的,一个都别放过。本宫要用骆宾王的‘失踪’,把朝堂彻底清洗一遍。”
“是。”
……
数日后,灵隐寺。
一队官兵突然闯入,打破了寺院的宁静。
“搜!奉旨搜捕反贼骆宾王!”
领头的校尉挥舞着刀,凶神恶煞。
老僧依旧在扫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一名官兵冲过来,一把推开他:“死秃驴,滚开!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骆宾王的人?”
老僧踉跄了几步,手中的扫帚掉落在地。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官兵,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贫僧……不知。”
“不知?”校尉走过来,狐疑地打量着他,“看你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像画像上的……”
他拔出刀,架在老僧的脖子上:“抬起头来!”
老僧缓缓抬头,那张苍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弥陀佛。”他宣了一声佛号,“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校尉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藏着惊涛骇浪,却又归于死寂。
“你……”校尉心中莫名一颤,竟有些不敢下手。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过来:“校尉,后院无人,只有一些疯癫和尚。”
校尉收回刀,啐了一口:“晦气!走,去别处搜!”
官兵们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灵隐寺重新恢复了平静。
老僧捡起地上的扫帚,继续清扫着落叶。
风吹过,一片落叶飘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轻柔,仿佛在拂去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抔之土未干……”他低声吟诵着那句曾让他名动天下的诗句,声音沙哑而悲凉,“六尺之孤……何托……”
吟罢,他长叹一声,转身走入深山迷雾之中,再无踪影。
……
神都的夜,冷得刺骨。
武媚娘看着案上狄仁杰呈上来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的覆灭,一条人头的落地。
“娘娘,”上官婉儿轻声问道,“那骆宾王……真的抓不到吗?”
武媚娘放下名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抓不抓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只要他一天不出现,这朝堂上的反对派就一天不敢抬头。他活着,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他死了,是震慑他们的鬼。”
“可是,若他真老死山林……”
“那便是他的造化。”武媚娘淡淡道,“本宫惜才,但也绝不容情。若他真能放下笔杆子,做个普通和尚,本宫便饶他一命。但若他敢再写一个字……”
她眼中寒光一闪。
“本宫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夜风呼啸,仿佛有人在远处悲歌。
那是一代文豪的绝唱,也是一个时代的挽歌。
在权力的绞肉机面前,才华,终究只是点缀。
而武媚娘,早已不在乎这点缀。
她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是万世的基业。
至于骆宾王……
不过是她霸业路上,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