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州的冬夜,比长安更冷,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冻裂。
废太子李忠缩在驿馆最偏僻的耳房里,身上那件单薄的麻衣早已挡不住透骨的寒气。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胡饼,那是今日唯一的吃食。曾经的金枝玉叶,如今活得竟不如长安城里的一条狗。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冷风灌了进来。
李忠惊恐地抬起头,看见两个身穿黑甲的禁军侍卫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的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悬着的横刀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寒光。
“两位军爷……”李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颤抖,“是……是宫里有什么赏赐吗?”
他不敢奢望复立,只盼着能多给几两碎银,让他能买件棉衣,熬过这个冬天。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冷冷地展开:“废太子李忠接旨。”
李忠浑身一僵,手中的胡饼“啪”地掉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太子李忠,悖逆无道,心怀怨望,勾结妖人,妄图谋逆。朕念及骨肉亲情,不忍加刑,特赐自尽,以全尸首。钦此。”
念完,侍卫从袖中取出一壶酒,还有一个白绫卷,轻轻放在了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上。
“殿下,上路吧。别让咱们兄弟难做。”
李忠呆呆地看着那壶酒,突然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侍卫的裤脚:“我没有!我没有谋逆!我整日在这房州扫地,连只鸡都不敢杀,我哪里来的胆子谋逆!这是诬陷!这是武氏那个毒妇的诬陷!”
侍卫一脚将他踹开,冷哼道:“殿下,您是不是真谋逆,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姓李,是曾经的大唐太子。只要您活着,那些对武氏不满的老臣就还有念想。您不死,这朝堂就安生不了。”
李忠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活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我想……我想写封遗书,给父皇……”李忠哽咽道。
“陛下有旨,废太子罪大恶极,死后不得留书,不得立碑,草席裹尸,就地掩埋。”侍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殿下,请吧。是喝毒酒,还是上吊,您自己选。”
李忠看着那壶酒,又看了看那根白绫。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
“好……好一个武媚娘……好一个斩草除根……”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没有去拿酒,而是抓起了那根白绫。
“我选这个。”李忠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我要睁着眼死。我要看着这大明宫的方向,看着那个毒妇,是怎么把这李唐的江山,一点点啃噬干净的!”
他将白绫甩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父皇,孩儿不孝,不能为您守住这江山了……”
李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世界,一脚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身体悬空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繁华,看到了父皇慈祥的笑脸,也看到了那个坐在凤座上,眼神冰冷如蛇蝎的女人。
……
大明宫,紫宸殿。
武媚娘正在批阅奏折。
案头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祥瑞图,还有大臣们歌功颂德的表文。
“娘娘,”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染血的密报,“房州急奏。”
武媚娘手中的朱笔顿了顿,没有抬头:“念。”
“废太子李忠……已自尽。”
“哦?”武媚娘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倒是识相,没让本宫费第二遍手脚。”
“据房州刺史回报,李忠死前……曾面朝长安方向,诅咒娘娘。”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武媚娘的神色。
“诅咒?”武媚娘轻笑一声,放下朱笔,“死人是最不会撒谎的,但也最没用。他诅咒本宫,本宫就能少块肉吗?”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房州”那个小小的红点。
“李忠死了,这颗钉子,总算是拔了。”
“传旨下去,”武媚娘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废太子李忠,死不改悔,勾结妖人谋逆,证据确凿。着有司彻查其同党。凡朝中与李忠有过书信往来,或曾私下议论过‘复立’之事的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下狱严查!”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娘娘,这……会不会牵连太广?”
“广?”武媚娘冷笑,“本宫就是要广。李忠虽然死了,但他那些所谓的‘旧部’,那些心里还惦记着李唐正统的老顽固,本宫要借着他的死,把他们连根拔起!”
“是。”上官婉儿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下。
这一夜,长安城的诏狱再次人满为患。
无数官员在睡梦中被铁链锁走,罪名只有一个:勾结废太子,意图谋反。
鲜血,染红了长安城的雪地。
武媚娘站在紫宸殿的露台上,看着远处诏狱方向隐隐的火光,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那是李忠小时候,李治送给他的。
如今,物是人非。
“陛下,”李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有些虚弱,“忠儿……他真的谋反了吗?”
武媚娘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温柔而哀伤的表情。她走到李治身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陛下,臣妾也不愿相信。可证据确凿,他……他怨您,怨臣妾,更怨这天下。”
“怨……”李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朕对不起他。”
“陛下,”武媚娘靠在李治肩头,轻声说道,“逝者已矣。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陛下的万世基业,有些毒瘤,必须切除。哪怕……会痛。”
李治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反手握住了武媚娘的手:“媚娘,这朝堂,以后就交给你了。朕……累了。”
武媚娘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模样:“陛下放心,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看着李治苍老的侧脸,心中冷笑。
李忠死了,李弘死了,李贤也被废了。
李治的儿子们,死的死,废的废。
这李唐的宗室血脉,已经被她剪除得七七八八。
接下来,就该轮到她的儿子们了。
谁挡她的路,谁就是死路一条。
“婉儿,”武媚娘回到殿内,声音恢复了冷硬,“把这份名单发给来俊臣。告诉他,本宫要看到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窗外,风雪更大了。
废太子的血,成了武媚娘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她踩着这鲜血,一步步走向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那声来自房州的绝唱,终究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无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