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的风,带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像极了长安城那年冬天的雪。
驿馆的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长孙无忌蜷缩在破旧的榻上,身上盖着那床发黑的薄被,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绝望。
“舅舅……”
一声低唤从门外传来。
长孙无忌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衣衫褴褛,满脸憔悴地站在门口。是他的外甥,长孙恩。
“恩儿……”长孙无忌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长安,是蛮荒之地,你快走……”
长孙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舅舅!陛下下旨了!许敬宗构陷您谋反,证据确凿……陛下……陛下赐您自尽!”
“轰隆——”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照亮了长孙无忌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谋反?
他长孙无忌,辅佐两代帝王,为了李唐江山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与自己的亲外甥女反目成仇,如今竟落得个谋反的罪名?
“好……好一个武媚娘!好一个许敬宗!”
长孙无忌惨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早就知道,从那个女人踏入大明宫的那一刻起,李唐的天下,就要变天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变天的代价,竟是他长孙一族的满门覆灭。
“舅舅,我们反了吧!”长孙恩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黔州虽远,但只要我们振臂一呼,那些对武氏不满的旧部……”
“住口!”
长孙无忌厉声打断了他,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反?
拿什么反?
他长孙无忌如今只是一个待罪之身,手中无兵无权,而那些所谓的“旧部”,早在武媚娘的铁腕清洗下,要么死的死,要么降的降,谁还敢为了他一个将死之人,去触那个女人的霉头?
“恩儿,”长孙无忌平复了呼吸,眼神变得异常平静,“你走吧。离开黔州,隐姓埋名,好好活着。长孙家……不能绝后。”
“舅舅!”
“走!”长孙无忌怒喝一声,随即从枕下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告诉武媚娘,”长孙无忌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她赢了天下,却输了人心。这李唐的江山,迟早会葬送在她手里!”
说罢,他猛地一挥匕首。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床发黑的薄被,也染红了黔州这冰冷的雨夜。
一代权臣,关陇贵族的最后支柱,就此陨落。
……
大明宫,甘露殿。
武媚娘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描画着黛眉。
镜中的女人,依旧美艳不可方物,只是那眼角的细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娘娘,”心腹宫女如意匆匆走进来,低声禀报,“黔州急报。”
武媚娘手中的眉笔顿了顿,没有回头:“说。”
“长孙无忌……自尽了。”
殿内一片死寂。
如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武媚娘的表情。她以为会看到快意,看到解脱,甚至看到一丝悲伤。
但什么都没有。
武媚娘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波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知道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权臣的死讯,而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
“把那个盒子拿来。”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转身从多宝阁的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盒。
武媚娘放下眉笔,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武才人的时候,长孙无忌送给她的。那时候,他是看着长大的长辈,是温和可亲的舅舅。他曾摸着她的头说:“媚娘,这玉能养人,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武媚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若是听了他的话,安分守己地做一个才人,她如今恐怕早已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旁,化为枯骨了吧?
“舅舅,”她轻声唤道,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玉佩,“你终究还是不懂我。”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平安喜乐。
她想要的,是这天下,都在她脚下颤抖。
“如意,”武媚娘拿起那块玉佩,走到殿角的铜盆前。
盆里燃着通红的炭火。
“娘娘,这玉……”如意惊呼。
“这玉太脏了。”
武媚娘面无表情地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扔进了火盆里。
玉石遇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很快便布满了裂纹,最终化为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那曾经象征着家族情分、象征着过往岁月的玉佩,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就像长孙无忌这个人一样。
“传旨,”武媚娘转过身,声音冷冽如刀,“长孙无忌谋反案,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有司彻查其余党,凡与长孙氏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是!”如意心头一颤,连忙领命而去。
武媚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还在下。
就像黔州那个夜晚一样。
“长孙无忌,你死了,但这朝堂上的血,还远远没有流干。”
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一夜,大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无数道密旨从宫中飞出,像一张张催命符,贴向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针对长孙氏残余势力的血腥清洗,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武媚娘,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的脚下,是用鲜血铺就的通天之路。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