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字天书

夜色如墨，大明宫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

武媚娘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旧书册。这是她从感业寺带回来的唯一一件“旧物”——一本早已绝版的《金刚经》注疏，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发黄。

“如意，取米汤来。”武媚娘轻声吩咐。

如意端来一碗粘稠的米汤。武媚娘提笔蘸饱，在那看似空白的书页上，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随着米汤渗入纸张，字迹隐没不见，书页恢复了原本的空白。

但这并非普通的空白。

她写的是萧淑妃的生辰八字，以及那句足以诛心的诅咒：“皇后不死，吾誓不休。吸其精血，养吾龙胎。”

待墨迹干透，这本“无字天书”便成了。除非用火烤，或者浸入特定的药水中，否则谁也看不出上面写了一个字。

“明日，你寻个机会，把这书‘不小心’遗落在王皇后去感业寺进香的必经之路上。”武媚娘将书册递给如意，眼神幽深，“记住，要做得像是从萧淑妃袖中掉出来的。”

如意接过书册，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才人，若是皇后娘娘发现上面无字……”

“她不会发现的。”武媚娘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恐惧，会让人产生幻觉。当她认定萧淑妃在诅咒她时，这白纸黑字，在她眼里便是最恶毒的判词。”

……

次日午后，甘露殿正殿。

李治正在批阅奏折，眉头紧锁。长孙无忌又在朝堂上为了立储之事与他争执不下，甚至搬出了太宗皇帝的遗训来压他，这让他这位天子当得憋屈至极。

“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殿内的宁静。王皇后披头散发，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书册，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全然不顾仪态。

李治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朱笔一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李治皱眉喝道。

“陛下，您看！您看啊！”王皇后扑到御案前，将那本“无字天书”颤抖着举到李治面前，眼中满是血丝，“萧氏那个贱人，她竟然用厌胜之术诅咒臣妾！她想让臣妾死，想吸臣妾的血啊！”

李治疑惑地接过书册，翻开一看，却只见满纸泛黄，空无一字。

“皇后，这上面什么都没有。”李治将书册放下，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

“有！怎么会没有！”王皇后急得去抢那书册，指着那些空白处尖叫道，“就在这儿！写着臣妾的生辰八字，还有那句‘皇后不死，吾誓不休’！陛下，您难道不信臣妾吗？这是臣妾在感业寺捡到的，定是萧氏那个贱人遗落的！”

李治看着状若疯癫的王皇后，心中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本就因朝政之事心烦意乱，此刻看到王皇后这般歇斯底里、毫无母仪天下的风范，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够了！”李治猛地将书册摔在地上，怒道，“一本无字天书，你也拿来当宝贝？你是皇后，统御六宫，却整日里疑神疑鬼，与一个嫔妃争风吃醋，甚至跑到朕的御前撒泼打滚！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让天下人怎么看朕的后宫！”

王皇后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书册，又看看满脸怒容的李治，脸色惨白如纸。

“滚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甘露殿半步！”李治拂袖而去，只留下王皇后一人瘫软在地，绝望地哭喊出声。

……

御花园的凉亭内，李治独自坐着，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磕在石桌上。

“陛下为何动怒？气坏了身子，可是要心疼死臣妾了。”

一道温柔婉转的声音传来。武媚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莲步轻移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襦裙，发髻低挽，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恬静。

李治抬头，看到那张酷似年轻时徐惠妃却又多了几分妩媚的脸，心中的火气不由得消了几分。

“媚娘……”李治叹了口气，“你来得正好。”

武媚娘放下莲子羹，并没有像其他嫔妃那样急着邀宠或告状，而是默默地走到李治身后，伸出纤细的双手，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陛下是为了朝堂上的事烦心，还是为了后宫的事？”武媚娘的声音轻柔如水，“臣妾听说，皇后娘娘今日在御前失仪了。”

“哼，提她做什么。”李治闭上眼，享受着那份难得的温柔，“整日里只知道争风吃醋，毫无半点皇后的气度。倒是你，媚娘，你回宫这些日子，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朕心甚慰。”

武媚娘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声道：“皇后娘娘也是一时情急。臣妾在感业寺时曾读过经书，佛家说‘相由心生’。或许皇后娘娘只是太在乎陛下了，才会乱了心智。”

这番话，既替王皇后求了情，又暗指王皇后是因为太爱李治才失态，更显得自己大度贤良。

李治心中一动，睁开眼看着身后的武媚娘。

“媚娘，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李治握住武媚娘的手，将她拉到身前坐下，“这宫里，也就只有你懂朕的辛苦。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压着朕，后宫里又这般乌烟瘴气……朕有时候真觉得，这皇帝当得无趣。”

武媚娘顺势靠在李治怀里，抬起头，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与怜惜。

“陛下是天子，是这大唐的主宰。”她柔声道，“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但臣妾知道，陛下是千古一帝，定能乾纲独断。至于后宫……有臣妾在，臣妾定会替陛下分忧，绝不让这些琐事烦扰了陛下的圣心。”

说着，她端起那碗莲子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李治唇边。

“陛下，尝尝这莲子羹，臣妾特意去了莲心，不苦的。”

李治张口吃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心中的烦闷竟真的消散了大半。他看着眼前这个温顺如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和依赖感。

“媚娘，”李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朕封你为昭仪，位同副后，掌管六宫文书，如何？”

武媚娘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起身跪下：“臣妾德薄能鲜，怎敢担此重任……”

“朕说行，就行。”李治一把将她拉起，拥入怀中，“朕想让你帮朕，帮朕扫除这宫里的乌烟瘴气。”

武媚娘依偎在李治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在李治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臣妾，遵旨。”

风吹过御花园，卷起几片落叶。

那本被遗弃在御书房外的“无字天书”，早已被宫人扫进了尘埃里。但它所引发的风暴，才刚刚摧毁了王皇后最后的尊严，也将武媚娘推上了权力的快车道。

“王皇后，萧淑妃。”武媚娘在心中默念，“你们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