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拍摄定在周二,地点是城郊一座废弃的美术馆。
沈晚晚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忙成一片。灯光师在调试色温,摄影师在比划构图,场务跑来跑去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她站在入口处,没有人注意到她——这很正常,在三年的职业生涯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到了但没有人发现你到了”的时刻。
“沈晚晚老师?这边请。”
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跑过来,叫她“老师”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烁。沈晚晚知道那种眼神——不确定该用什么态度对她。礼貌一点?冷淡一点?毕竟这是个全网都在骂的女人,对她太热情好像不太合适。
沈晚晚没在意,跟着小姑娘往化妆间走。
化妆间在一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咖啡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热拿铁,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晚晚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愣住了。
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的、工整到没有灵魂的好看,而是一种有性格的字——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不刻意的舒展,像是一个不着急的人,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她认出了这个字。
她没见过陈时砚写字,但她就是知道是他。
“陈时砚写的?”她问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沈晚晚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热的,正好是入口的温度,不烫也不凉。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告诉过陈时砚她喝咖啡不加糖。那天在综艺后台,他递给她那杯咖啡,她一口都没喝。她以为他不知道。
但她不喝那杯咖啡的时候,大概一直在看。看杯盖上的标签,看上面写的“拿铁,无糖”,看到她连盖子都没打开就放下了。
所以他记住了。
沈晚晚把咖啡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化妆。化妆师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姐姐,手法利落,全程没跟她闲聊。沈晚晚感激这种沉默——她不需要在化妆的时候回答“你最近在忙什么”这种问题,因为她最近什么都没忙。
妆化到一半,门开了。
不是敲的,是直接推开的。
沈晚晚从镜子里看见陈时砚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他看起来比那天在化妆间见他的时候更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
他进来之后先是对化妆师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沈晚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一本杂志开始翻。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陈时砚,又看了看沈晚晚,识趣地加快了速度。
沈晚晚从镜子里看着陈时砚翻杂志的样子——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好像那本过期娱乐杂志上的内容真的很有趣似的。但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一个女明星的广告,穿着暴露,姿势暧昧。
沈晚晚忍不住说:“你喜欢这种?”
陈时砚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我在看广告底下的字,”他说,“那行字太小了,要凑近才看得清。”
“什么字?”
“‘本产品不适用于所有人,请咨询医生后使用。’”
沈晚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化妆师正好画完最后一笔眼线,看着镜子里的沈晚晚,忽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沈晚晚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那种礼貌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陈时砚,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安静,像冬天没有风的时候湖面结的冰,光滑的,冷冷的,但底下的水在动。
“看什么?”她说。
“看你。”他说。
化妆师非常迅速地收拾好工具,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房间。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沈晚晚转过身,面对着陈时砚。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在看她了,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衬衫上,碎了一身的光。
“陈时砚,”沈晚晚说,“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是要拍什么?”
“拍一个MV。”
“我知道是MV。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找我?”
陈时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我写了一首歌,”他说,“叫《废墟》。写的是一个人站在一堆碎掉的東西中间,不知道是先哭还是先捡。我想了很久,谁适合来演这首歌的画面。后来我想到了你。”
“因为你站在废墟里的样子,不像是在求救。”
沈晚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但边缘有一点倒刺,是她焦虑的时候咬的。
“那我在干什么?”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你在找一样东西。”陈时砚说,“你也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你知道那东西不在废墟里。你在找的是废墟外面的东西。”
沈晚晚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她想起那些她推掉的工作、拒绝的饭局、拉黑的人。她想起她一个人去医院的那天,坐在精神科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但医生问她“你觉得自己快乐吗”的时候,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找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确实在找。
“你想太多了,”沈晚晚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淡,“我只是一个不会演戏的演员,你找我拍MV,不怕我把你的歌毁了吗?”
“不怕。”
“你应该怕。”
“我不怕。”陈时砚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因为这首歌不是演出来的。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是那首歌。”
沈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那种“我在夸你”的刻意,也没有“我在讨好你”的谄媚。他就是很平静地、很确定地,说了一句在她看来荒唐至极的话。
“陈时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说。”
“你喜欢的可能不是我,”沈晚晚一字一顿地说,“你喜欢的,是你想象出来的我。你看见我在废墟里笑,你觉得我很特别。但我告诉你,那个笑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累了,懒得哭。就这么简单。”
陈时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像是秋天那些透过树叶落在他衬衫上的光斑。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可以不用假装?”
沈晚晚怔住了。
陈时砚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沈晚晚,你觉得你在废墟里。但你想过没有,也许我也在。”
沈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无数人喜欢过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无数镜头捕捉过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也许是对的。一个真正活在天上的人,不会搬到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住在一个女人楼下两个月,每天在她门口放一盒草莓。
一个真正快乐的人,不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问“你睡了吗”,然后在她回“没睡”之后,只说一句“我也没睡”。
他们都在废墟里。
只是她的废墟是被人看见的、被人嘲笑的、被做成表情包传遍全网的废墟。而他的废墟,被他光鲜亮丽的外壳遮住了,只有深夜的时候才会裂开一条缝,透出里面的荒凉。
“陈时砚,”沈晚晚说,“你疯了。”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你再说一百遍也是同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陈时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表情。
“我疯了,但我没打算好起来。”
门被敲响了。场务在外面喊:“陈老师,沈老师,五分钟之后开拍。”
沈晚晚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柔软一点。
“草莓,明天我要吃草莓。”
身后安静了一秒。
“好。”他说。
沈晚晚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陈时砚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是那些——月亮的表情,晚安,草莓,随便。
她打了几个字。
“不要从超市买,不新鲜。”
发送。
几乎是一瞬间,回复就来了。
“菜市场,东门出去左转二百米,老板娘姓周,报你名字打八折。我记得。”
沈晚晚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亮了一瞬。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眯起了眼。
她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陈时砚从化妆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心。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刚才在化妆间里,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时指甲留下的。
他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里,朝那片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