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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

两步

沈晚晚第一次见到陈时砚,是在一档演技综艺的录制现场。

她是被淘汰的选手,来录告别感言。他是飞行导师,临时来顶替另一个放鸽子的嘉宾。

他们之间隔了十二个机位和三十七个工作人员。沈晚晚站在舞台边缘,等待导演喊她的名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造型师选的,说是“清纯无辜”,适合卖惨。她觉得自己像个装在盒子里的蛋糕,被推出去给人看——看吧,这就是被全网骂了三年的女人,这次哭得漂亮吗?

结果她没哭。

导演喊“开始”之后,沈晚晚面对镜头,说了一句“感谢节目组给我这个机会”,然后卡了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突然觉得恶心。

她看见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皱着眉头看时间,看见现场导演举着提示板上面写着“提一下被网暴的经历”“提一下父母”“哭出来”。她看见那些字,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剧本。先被骂,然后卖惨,然后博同情,然后上热搜,然后大家继续骂。她不是没演过。她演过,哭过,脆弱过,崩溃过。第一次是真的崩溃,第二次是半真半假,第三次开始她已经在计算——这个角度哭上镜比较好看,哽咽的时机要控制在第三秒,太早了显得假,太晚了观众没耐心。

她厌倦了。

所以在那个本该流泪的时刻,沈晚晚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看了一场不好笑的喜剧之后礼貌性的反应。现场安静了一瞬。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喊“卡”还是该骂人。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很低的笑声,从导师席的方向传来。沈晚晚偏头看过去,看见陈时砚用手背抵着嘴唇,试图掩饰那个不合时宜的笑。他旁边的主持人戳了他一下,他才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但他眼睛里还有笑意,那点笑意没来得及收干净。

沈晚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后来录制结束,沈晚晚在后台卸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遮了三层粉底还是若隐若现。她正对着镜子发愣,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她说。

进来的是陈时砚。

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卫衣配黑色长裤,看起来比舞台上小了好几岁,像个大学生。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沈晚晚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正在卸妆,半张脸还糊着卸妆油。

“你等一下,”沈晚晚说,“我先弄完。”

她把脸洗干净,拿纸巾擦了擦,转过来说:“什么事?”

陈时砚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沈晚晚接了,没喝,放在化妆台上。

“刚才那段,”陈时砚说,“你为什么不按他们说的做?”

“你指什么?”

“哭。”

沈晚晚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或者试探,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我不想。”她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时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段播出去之后,你应该会被骂得更厉害。”

“我知道。”

“你不怕?”

沈晚晚靠在化妆椅上,抬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那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几下又亮了,刺得她眼睛酸。

“陈时砚,”她说,“你知道被一千万人骂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回答。

“被一千万人骂,最开始你会哭。后来你会愤怒。再后来你会麻木。”她转回头看着他,“最后你会发现,骂你的人其实对你没有任何影响。真正对你有影响的,是那些不骂你、只是默默走掉的人。你的朋友,你的经纪人,你的粉丝。他们不会骂你,他们只是——消失了。”

她顿了一下。

“比消失更可怕的,是留下来的那些人。他们开始给你提建议,‘你应该这么做’‘你应该那么做’。你照做了,他们觉得不够。你再做多一点,他们觉得还不够。最后你把自己拧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然后发现——他们还是不满意。”

沈晚晚站起来,拿起那杯咖啡,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没喝,又盖上了。

“所以我不想再演了。他们想骂就骂吧,我累了。”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经过陈时砚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笑,挺好的。”

沈晚晚停下了脚步。

“什么?”

“在台上的那个笑,”陈时砚说,“不是礼貌性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你知道那个笑看起来像什么吗?”

沈晚晚没接话。

“像一个站在废墟里的人,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不喜欢这座房子。”

沈晚晚愣在原地。

陈时砚把咖啡放在化妆台上,朝她点了点头,先一步出了门。

沈晚晚站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已经是#沈晚晚 综艺录制现场笑场#。实时讨论里全是骂她的,有人说她态度不端正,有人说她故意博眼球,有人直接人身攻击。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翻到第一百多条的时候,她看见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

“她好漂亮。”

那条评论被点了二十多个踩,底下有人回复:“你是沈晚晚本人吧?开小号夸自己?”

沈晚晚盯着“她好漂亮”那四个字,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被夸了所以感动。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因为一句善意的话而动容了。她的泪腺早就被训练得只会在节目里精准工作,在真正被触动的时刻,反而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卡在那里,酸涩不上不下。

她把手机按灭了。

走廊尽头,陈时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晚晚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进来的时候敲了门。

这三年,进她化妆间的人从来不敲门。助理直接推门,经纪人直接推门,造型师直接推门,导演直接推门。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身体和时间和情绪是公共资源,可以随意取用。

只有陈时砚敲了门。

沈晚晚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拿着那杯没喝的咖啡,愣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没有喝那杯咖啡。

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

一个月后,沈晚晚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的经纪人王哥,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彩票:“晚晚!陈时砚新歌MV的女主角,点名要你!”

沈晚晚正躺在床上吃草莓,闻言差点把草莓梗吞下去。

“谁?”

“陈时砚!陈时砚啊!你知道他从来不用女主角的吗?他所有的MV都是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头走来走去,粉丝都看腻了。这次他说要加女主角,全公司的艺人都去试镜了,结果他一个都没要,点名要你!”

沈晚晚放下手里的草莓,慢慢坐了起来。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就说‘沈晚晚挺合适的’。就这一句。晚晚,你跟他什么关系?你们认识?”

沈晚晚想起那个敲门的男人,想起那句“像一个站在废墟里的人”,想起那杯她没喝的咖啡。

“不算认识,”她说,“见过一面。”

王哥在电话那头快疯了:“见过一面他就点名要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歌迷基数——不,你先别管这些。总之我已经帮你接了,下周二开机,剧本我发你邮箱。”

电话挂了。

沈晚晚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是惊喜,不是惶恐。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想起他在化妆间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那个笑,挺好的。”

一个当红歌手,对一个全网群嘲的十八线演员说“你那个笑挺好的”——这听起来像什么?

像怜悯?像欣赏?像一个有钱人路过天桥的时候往乞丐的碗里扔了一枚硬币,因为“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可怜所以多给你一块钱”?

沈晚晚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她自言自语,“能赚钱就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睡着。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陈时砚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扔硬币的眼神。扔硬币的人不会在意乞丐今天笑了没有。扔硬币的人甚至不会在意乞丐长什么样。

而陈时砚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人。

不是看“沈晚晚”这个名字底下挂着的那些标签——烂演技、金扫帚、全网黑。不是看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落难公主。不是看一个可以用来博眼球的流量工具。

他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一个人。

一个不需要哭、不需要卖惨、不需要把自己拧成任何形状的人。

沈晚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神经病。”

三个字,语气不是愤怒。

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陈时砚。她害怕的是自己心里那个正在慢慢复苏的东西——那种想要被看见、被当作一个“人”而非“沈晚晚”来对待的渴望。

那个东西太危险了。

因为一旦你开始渴望被看见,你就会开始失望。而失望这种东西,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再也装不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王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草莓对肠胃不好,别吃太多。——陈时砚”

沈晚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扭头看向床头柜——那盒草莓还放在那里,少了两颗。

她冲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正在拐角处消失。

沈晚晚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心脏跳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摔到床上,用被子把它捂住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响。

不是手机碎了。

是她自己发出的,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像是笑了又像是哭了的声响。

半晌,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手机从被子下面捞了出来。

屏幕亮着,显示正在输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对面秒回。

“我是你楼下新搬来的邻居。以后吃草莓,先从我家冰箱拿,你买的那个超市的太远了。”

沈晚晚看着这条消息,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她住在这栋楼三年了。三楼。楼下——那间一直空着、房东说“被一个神秘买主买走了”的房子——买家是陈时砚?

“你疯了?”她打过去。

“嗯。”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那天在录制现场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容一样,温热的,有点坏。

“这栋楼没有电梯,你每天爬七楼不累吗?”

“六楼。”

“我住三楼,你住二楼,所以你每天——”

“我每天在你门口放一盒草莓。”

沈晚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床边,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微微蜷了起来。

“陈时砚,”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想干一件很蠢的事。”他说。

“什么?”

“追你。”

沈晚晚把电话挂了。

三秒钟后,电话又响了。她按掉。又响。又按掉。又响。

这次她没按。她接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电话那头他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沈晚晚,”他说,“你刚才挂电话的时候,我这边显示‘对方可能正在哭泣’。”

“我没有。”

“你声音不对。”

“我感冒了。”

“你刚才吃草莓的时候还没感冒。”

沈晚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一口气,又放回去。

“陈时砚,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沈晚晚。住在三楼,喜欢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睡觉之前要吃草莓,吃草莓的时候会先咬掉绿色的叶子,冰箱里永远有半盒过期的牛奶,阳台上种了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

“那是薄荷。”

“——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薄荷,门口的脚垫下面压着一把备用钥匙,那把钥匙我见过,就在今天早上,你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忘带钥匙了,你在门口翻了十分钟的脚垫。”

沈晚晚彻底说不出话了。

陈时砚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没有笑意,没有调侃,像是冬天里一口深井的水,安静而沉。

“沈晚晚,我搬到你家楼下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在化妆间,你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笑的那次,是你卸完妆转过脸来看我的那次。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走了,这辈子我会一直想,如果那天我多留了一分钟呢?”

沈晚晚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所以我想过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拒绝我,可以觉得我是神经病。但我不会搬走,也不会消失。因为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有件事值得我犯蠢。”

沈晚晚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哑哑的:“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你说。”

沈晚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第一,我对你没有兴趣。第二,你对我也不应该有。第三——楼下那个超市的草莓确实不新鲜,你明天要买的话,去菜市场那家,东门出去左转二百米,老板娘姓周。报我名字打八折。”

她挂了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按掉再次响起的来电,而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听着它一声一声地响,像是某种心跳的频率。

响了七声之后,停了。

一条短信进来:“所以明天你会下楼跟我一起去买草莓吗?”

沈晚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她打了两个字:“不会。”

然后她在“不会”后面加了一个句号。想了想,把句号删了。又想了想,把“不会”改成了“也许”。

然后她把“也许”删了,重新打了“不会”。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墙那边,不知道是谁家的窗口,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歌词,只有副歌的部分飘过来几个音。

沈晚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嘴角是翘着的。

她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