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4日,正值处暑时节,还未开学,盼了好些天军训的日子先悄然来临,总共三四天的样子。蝉的嘶鸣一声又一声地不断,盛夏里难得多云,丛丛云层将烈日团团围起,敛了半数暑气。
清晨起来,头顶有许多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鸿雁高飞,据说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便迎着万里晴空,阳光灿烂来到学校。沿着弱柳扶风的小径,一路穿过大厅食堂来到教室。教室近旁不远有个花园,相当热闹,是个人头攒动的必经之地。
不过几十步路,进到教室门口,将背上沉甸甸的书包一松,才谦和地推开门。自己规矩倒是做得丝毫不落,摘了帽子向班主任周老师问好,周老师也颔首回应:“来了啊,找个位置坐下吧。”
自己到得算早,教室里却早已坐下了十几人。所以实在庆幸凡事提前十五分钟的习惯。中间有几排三四人紧密相连的位置,我没有选择那些地方,眼也不抬找了个清静的单独位置坐着。
教室外头有几株蕴含着这个时节气息的山茶花,间隔地在外头种下,我正靠着窗,一转头随处可见。花儿红得好看,微微吐露了一些玫红色的花苞,娇怯怯的,近看好似一张张美人的面孔。
远看又像是楚楚动人的少女在朝阳中舒展着身子迎面走来。就活脱脱像极了一副含苞待放,静待良人采撷的样子。
眼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规定好的时间到了,周老师才走到台下一个个点名:“黄丽娜……嗯。林珈屹……马琪……”
正听着等念到自己的名字,外头紧闭的门“吱嘎——”一声,似乎被人鲁莽地推开。只见一个身影出现,正尴尬地探身在门口,上气不接不下。他本就肤白的脸,更是因为剧烈运动显得有些瘆人的惨白,好半天才对着周老师支支吾吾冒出一句话:“对……对不起。来晚了……”
除了门口的声声喘气,再无一点声音。这一突然的状况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着他,他霎时脸上多了几分尴尬的红晕。
只是老师没有发话,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叫曹瑞春是吧。”还未等他再开口解释原因,班主任周老师打破了这一寂静,瞧这样子话里话外皆是不满。
“我……我今天是闹钟坏了。”曹瑞春眼泪汪汪地朝着班主任解释道,“真的不是故意的!”
想来这才第一天见面,原以为周老师即使再有不快,也不会太发作。最多斥责几句,结果竟因为这事说教了好久好久……我才感到初中的日子有多么严格,班里的纪律是万万不可破的。
接下来的日子都在训练行规中度过,我们初来乍到,算是预初年级。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班主任带我们参观各个角落,整衣肃容地走在烈日下,骄阳无声地照在懵懂无知的孩子们的背脊上,渗出了一层层的热汗。
有人欲要用手遮挡一二,可似乎大家都这么被晒着,半伸着手意欲遮挡,想想这么做确实不得体……还是作罢了。
狠心咬一咬唇,任由得阳光照在后背发烫,整个人像在被灼烧。脚下块块草坪拼贴无缝,走在上面擦出轻微的磨搓声。
每个人在汗水的淋漓下,跟着老师绕学校转了好几圈,脸上都颇有为难之色。还都算不了什么。我心里自是明白,初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若是一开始便受不住了,如何去过接下来漫长的四年呢?
“一会去阶梯教室的时候,注意行规。别被我逮到有说话交头接耳的人。”周老师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神游中拉回来,又踏上了走不完的台阶……地砖光洁如镜,还有些湿滑,一看就是刚刚擦拭过的。在这条去阶梯教室的路上,我们上上下下走了不下十几遍。
往往是马不停蹄走到门口就急刹车停下,又刻不容缓地下楼回教室。似在捉弄我们一般,可明知是故意的,还只能默默忍受……
脸上无一不写满了抱怨和不满,小嘴儿嘟嘟囔囔的。
一次总算是进到里面了,我怀揣着紧张与好奇,忍不住环顾四周,阶梯教室大而空阔,前面坐着年级组长金老师,虽无法看清她的神情样貌,只仅凭她坐在台前厉声一喊“所有班全部下去”就知是个厉害的角色。
才坐下片刻功夫,享受了几分钟空调的舒适,我们又一齐站起来,依次离开,一切行规如仪。老师们不给我们任何停歇的机会,又要接着来回奔波,这样的劳累好像无止无休,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无人敢有一句明面上的怨言,甚至不敢停下来长时间喘气,与周围人小声嘀咕一句都难。每个人都被厚重的枷锁束缚住了,难以舒坦自如,见我也总是微微蹙着眉头,显得心事重重。
一群本身活泼好动的人,也被逼迫得渐渐收敛起性子,变得谨小慎微、谨言慎行,生怕稍有不慎便会给人落下不好的印象。
吃了午饭已显疲态,下午就又是颇为严格的行规训练了。边听着广播里夹着缥缈的回音,边坐了好几个钟头。可怜上午累了半日,如今还要犹自强坐着,坐到全身都酥酥麻麻的,腿也软了腰也痛了。
不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不好,定是煞白,但只紧紧抿着嘴唇。即使身子僵硬得坐不住了,也挺挺身子,不敢多动继续坐得端正……
汗水由脸庞流过每一个毛孔,垂经下巴处,“啪”地拍打在手背上……
过了许久,一阵阵困意袭来,如藤蔓般缠绕上身,被灌了铅似的眼皮越发沉重,几欲合上。此刻耳边传来的声音更像是催眠,实在无法提起精神,只得用手悄悄地在交叠的手臂下,狠心掐自己一把才能不被困意席卷。
嗡嗡的耳鸣后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广播里老师讲座的声音,和大家起伏的呼吸声交织回荡在耳边。
我只动了眼珠,机灵地朝附近一瞥,才发觉其他同学无一不是身子疲软,弓着背,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甚至有许多人索性倒头睡去了。
目光所及处,只有一个女孩始终坚挺着身子,不曾有丝毫懈怠。她的衣服早就与汗水粘在一起,光看那一大片湿透的背脊就让人着实敬佩。
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老师们经常提起她——林珈屹。虽不清楚她还能撑多久,是否也像我一样曾有过松懈的念头。但见她坐姿端正,腰杆挺直,离椅背更有一拳之距,而我借着座位空隙小,把椅背贴紧自己后背才坐直到现在。
又突然想到,她的视线前方都是懈怠了的人,都没有人可以作为榜样支撑着她。她能不被环境影响,坚韧不拔屹立不倒,正如她的名字一样。
而我更容易随波逐流,年少时,我曾喜欢待在老家,那时候村里极其信仰一些算命瞎子,我也被爷爷带去算过命。那时算命的瞎子说过,我眼里多是灵气,但很容易随着身边的大环境而改变,这样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又使了一些为讨老人家开心的小伎俩。
想到这里,还是得益于“近朱者赤”的效果,我深受林珈屹的正面熏陶,也让自己百折不挠地坚持了下来!
桌面上被我手心的汗水浸润,捂出一层浓厚的水雾,久久未能消散,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感慨。讲座进入了尾声,那些悄然进入梦乡的同学们才猛然惊醒,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他们连忙从课桌上爬起来,坐得笔直,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虚无。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些最细微的变化,都早已落入班主任敏锐如鹰的目光中。周老师快速地记下了那些打瞌睡的同学的名字,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深沉,此刻又开始教训起了同学……
四天时间说来也快,军训终于结束,过程虽是辛苦,好在结局圆满。最后我还得了个“最佳坐姿”的称号。只记得那时,无论什么活动我们班都是最优秀的,自然也是实至名归的军训第一。
树荫底下,大家端坐着听军训总结,我的前头坐着的依然是林珈屹。周老师也随我们坐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戳了戳我的背脊:“等会你去拿一下奖状,代表班级去领奖。”我乖觉点头。
这一天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更胜过了我报名的那天。而我也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不卑不亢地站起身……
眼瞅四周,其他三个班一同领奖的同学,多半也是从我小学出来的。那时,我还是行规最好的一个。但只有我知道,那个奖项最应该给林珈屹。如果没有她在,自己怕是也坚持不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