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影里认故痕

暮色四合时，我独倚窗前，忽见一瓣残梅倏然离枝，飘摇如坠泪。每当此时，女孩才会睁开哀怨幽深的眸子，呼吸沉重，极力掩盖着绵绵不可言说的痛：“昔年光景，不过是梅园旧日的一场绮梦罢了……”

女孩的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哀愁，怔忡间，前尘旧事纷至沓来，多年前那个秋日的阳光，此刻竟如隔世般遥远而明亮。

初来到那个地方时，恰是农历丙申年仲秋，也算得上是个黄道吉日。

那是个无比晴好的日子，天光澄澈如琉璃，日影斜长，将众人形貌拓印于旧石板上。那年我也才十一岁，鬓角犹带着稚气，又无忧虑。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我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年岁。

在梅园深处，每一年都会有新面孔如春梅般绽放。个个出落得天然去雕饰，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纯净而无瑕。旧的离去，新的梅枝便崭露头角，犹如寒梅在四季中轮回，生生不息。那些稚嫩的脸颊，眼波里的光彩，骨子里的热血，确比初升的朝阳还明媚三分。

此时风轻玉露，外头的花开得极艳，花色娇红，轻盈如云。

满满一屋子的人头攒动，步履轻盈。

人群中的我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如尘埃般微小。没有瞩目的特长，没有傲人的家世，也没有令人惊叹的才华。

此刻的我忽然来了兴致，正眨巴着灵动的眼眸，不时地穿梭在众人之间，极力睁大眼睛，把一张张青涩陌生的面孔看得分明。他们三三两两排着队，带着青涩的朝气，我也努力让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挑不出毛病来。

“啊……”只听见前头有窸窣声响，还没等我踮足张望，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人道歉声：“对不起对不起。”

父亲陡然攥紧我的腕子，他低沉而满是担忧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今天这里人多，你不要乱跑啊。”他掌心粗粝如松树皮，却叫我莫名心安。

见此，我也只能低婉了心性，乖乖待在原地。

置身于熙攘的众人间，像这样正式的日子，在我记忆里一共只有两次，都是为数不多的正式时刻。

一次是在幼升小入学面试时，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叫紧张，老师让我们用“头”组词，别人都说“头发”，“头皮”，只有自己脱口而出便是“猪头”。另一次便是当下，自小学毕业，由于是跨区读书毫无选择地被分来了梅园，不得不在这里度过四年，这倒引不起我太多的悲喜。

妈妈总说，像这种情况虽无可奈何，但只要自己肯上进，到底不会差到哪去。照样能与梅园的百花齐放，甚至是一枝独秀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大好的青春韶华总不能轻易辜负了自己。

看着满屋子的莘莘学子，每个人都牵着父母的手，怀揣着梦想来到这里。盼着一切顺遂，尽人事听天命。

今届报名的学子众如云集，大厅里排了好长的队，远远望去望不到前头。人影绰绰，交错其间，只是略微一看，就看到了不少年少时的同学。其中不乏有一些昔日同我貌合神离，或是泛泛之交的。

这时的每个人都宛如未曾着墨的绢画，素净清白。过去的印记唯有小学成长手册上留下的寥寥数语，怎能说明得了这个人呢。初中的画布上还没有染上分明的墨痕，谁也不知道故事的走向。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猛然一凛，在人群中不敢轻举妄动，内心却有些隐隐期待。命运的齿轮于此缓缓启转……

这时前面的人扬了扬脸，人群里有些骚动起来……前头的声音连绵而起，我踮起脚尖努力往前看了好几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等到人群散去大半，才得以将周遭尽收眼底，我也忍不住再次向前望去，前面收资料的只有四位老师，我抬着小脑袋好奇地问父亲：“爸爸，爸爸，是不是我们把资料交给哪个老师，她就是我的班主任啦？”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一时的好奇之语怕是已经引起了前头老师们的注意，连忙噤声。

父亲仅笑了笑，不作回答，只是将他掌中不安分的小手又拉紧了几分。

待轮到我们上前登记时，只剩寥寥数十几人仍在等候。我头也不抬，一笔一划地在表格里写下名字，仿佛如此便能将魂魄也烙进这座园子。我的字很好看，小学时常常被老师拿来当例子作榜样，就像清秀的人儿一样，老师常说，字能代表一个人，见字如晤便是这样来的。

随着最后一个笔画的完成，我也正式算是梅园的学子了。

晌午时分，人潮渐散，大厅里泰半人群如潮水般逐渐退去，散了大半热气。我也能随父亲到处看看，不过在父亲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我就像一尾小鱼般瞬间游走了。

我偷溜至水池畔，但见绿萍覆水，游鱼懈怠，倒似一幅褪了色的古画。我微微蹙眉，不再去看。倒是水池边广植花草，蓬然满盈。

逗留了许久甚是新奇，从前实在甚少出门，就连接触新环境的机会也无。

沿着路一直走，踩着满地的落叶不知不觉来到了操场最深处，目光所及有一处双杠，眼见着四下并无人，顽皮之意大盛。走近一个横跨就稳稳地坐了上去，伸手去够那处围墙外那蝴蝶绕飞的花。

够也够不着，那花旁竟不知从哪飞出了两只蜜蜂，惊得我猛然收回了伸出的手，自己也身体一晃，一个不稳从双杠直坠而下，大是惊恐。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扶着把杆，好在没有扑通一下摔落。

“你怎么爬上去的？”我一抬头，原是熟人。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为这又一次相遇感到意外和惊喜。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还在。

我自然也喜不自胜，忙拉起伙伴的手。从小长大的情分，自是无与伦比，总会生出几分亲切感。如今再次相聚自然兴味盎然：“是了，我刚才瞧着都是我们小学的老同学，以后不管分在哪个班都有的是人玩了。”

人面桃花相映红，笑语盈盈暗香去。

莺莺燕燕的一群可人儿，又都是姣好的年纪，一个个打扮的素净又进退有礼，相貌楚楚。望着熟识的众人，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喜欢这里吗？”有人问我。

我点点头，此刻的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仿佛梅园会改变我的一生，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夕阳西下，门外的车只剩下零星几辆。我一路穿花拂柳走至门外，抬头望背后的大楼还正沉浸在余晖的彩霞中。

头顶上，如焦糖般微微融化的天空透着暖意，刚好映衬着古老庄严的大钟表，有种难以言表的意蕴和神秘。“从今往后的四年，我就在这度过了。”

临走了，独自回头深深地朝后望了一眼，似要一眼看穿这所学校，和这栋大楼里过去的故事。

当夜，寂夜无云，星朗月明。我忽然又被带入一处梦境中，那个梦仿佛身临其境再熟悉不过了。风中传来了声声讯息和微微寒意。

梦里似乎朝着某个方向，面对着那个方向，我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是从心底处迸发的绝望：“我不要做你课代表了……”绵延无尽的哭声是多么悲苦，哀声刺破浓夜四处飘散，搅在呼啸凛冽的风里。

自方才的梦里醒来，才发现自己昏昏然侧身倚在床榻上。一到夜晚就闷热难言，身上的毛孔也散发着热意，浑身上下汗津津的。半阖了眼正要睡去，又被汗意从睡梦中无情唤醒。

我并没有做过语文课代表，一直也并未在意这个梦，只当作寻常噩梦。

但是梦里，我知道这个哭泣的女子便是我自己，没人比我更知道，那声音里承载了多少眼泪、心酸、绝望和痛苦。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窗外疏星泠泠，竟与泪光无异。

转眼，已是天明。

隔了一日，是我们按照约定去看望小学老师的日子，闲杂人等早就退了下去，只余孩子们说着说着就哭了，老师们望着我们也是感触满怀。

是啊，我们从还不识得几个字时便进了小学，小小的一只，转眼一晃已是能脱口成章的少年。终日有大半时间在那儿度过，一过便是五年。

这里的一切我都再熟悉再喜欢不过了。

小学也有许多花坛，那儿的景致比梅园强多了，吃饭比较快的孩子会在那里嬉闹成群，等到人齐之后，老师们会带我们去操场散步。尽管只是绕着操场走一圈，每一步对应的景致早就烂熟于心了，小人儿们也会异常兴奋。

回到教室后，班主任就会拿出那本厚厚的《中华上下五千年》，虽是旧书，插画也有些模糊不清了，我趴在桌上依然听得津津有味，老师读完后还

会率先起哄：“再来一篇!”

这一幕幕在眼前回映，人都是感情动物，怎会不留恋熨帖恣意的童年。尽管不断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大家还是泪如雨下，泣涕涟涟。只能哽咽着答应老师们今后一定会过的很好。

望着所有人，望着昔日的同窗，不知分道扬镳后大家都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我深深知道，启新的孩子哪怕成绩普通，终究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

我从来不喜在人多的地方流泪，怕会被人看出脆弱。于是暗自退了出去，想来这一分别，再见一面也是不易了……

清闲的时候，心中总会胡乱纷杂地寻思，而自己的身旁也总会有几本零零散散的书作伴。除了喜欢些诗词，其余的我都不看。一些晦涩难懂的书被我高高地放在柜子里吃灰，就连四大名著这样经典令人赞颂的著作我也从未读过，想来年纪太小读也读不懂，读不进去。

书本随风一吹而过，随之飞快翻页，仿佛很自然地停滞在了某一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徊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

细细念来一篇篇诗歌中的名句，只觉得唇舌间清甜。我还未进入初中的时候，便是这样有一日没一日地打发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