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话音落下,回廊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穿过透明的墙壁吹进来,吹得白苏袖口的金色符文微微发亮。林晚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可眼底深处藏着的茫然,像是被困在雾里的人,明知道身边有人,却怎么都找不到方向。
“白苏。”

林晚把灵犀镜从身后拿了出来。
“我有一件东西想给你看。”

白苏低头,目光落在镜面上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退后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这面镜子……您从哪里拿到的?”
“你认识它?”

白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银色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跟他袖口的符文颜色一模一样。他脚下的影子开始抖动——那道直直落在地上的人影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不正常的涟漪。

“我见过它。”
白苏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但我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林晚走上一步,把灵犀镜翻转过来,镜面对准白苏。镜面上那枚灵犀印记开始发光,金光从暗到亮,越来越强,照在白苏脸上,映出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浓的金色。她深吸一口气,把灵力注入镜面,绿光跟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直直地打在白苏胸口。
白苏整个人僵住了。
他脚下的影子猛烈地抽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影子里,正拼命想往外挣脱。影子的边缘开始出现裂口,黑色的影子像碎玻璃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金色的光。
“白苏!”

林晚喊道。
白苏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然后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林晚扔掉镜子,冲上去接住他。白苏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银发散开,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昏过去了。
灵犀镜掉在地上,镜面朝天,光芒慢慢暗下去。影子里剥落的黑色碎片一片一片地消散在空气里,露出底下的金色越来越亮。等最后一片黑壳脱落的时候,林晚看清了影子的真实形态——白苏脚下的人影不再是直直的一团,而是斜斜地拖在身后,跟正常人的影子毫无区别。
但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影子里突然长出无数条纤细的金色光丝,像是藤蔓一样从影子的边缘蔓延出来,沿着白苏的身体往上爬。光丝爬过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颈,最后汇聚在他的额头上,织成一个复杂得让人眼花的封印纹路。
纹路完整浮现的瞬间,白苏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银色的。瞳孔和虹膜全变成了金色,跟灵犀镜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的金色。他直直地看着林晚,嘴唇张开,用一种完全不像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在等你。去找时希。时间会告诉你一切。”
然后他眼中的金色迅速退去,恢复成原本的银色。封印纹路重新隐入皮肤底下,影子里蔓延出的光丝也一根一根缩回去,消失得干干净净。白苏眨了两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扶着自己的林晚,表情困惑得像个刚睡醒的人。

“守护使大人?我怎么——”
“你刚才晕过去了。”

林晚把他扶稳,等他站定了才松手。
“可能是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白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指刚好按在封印纹路隐没的位置。他的指尖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放下了手,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

“让您担心了。我送您回偏殿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

林晚弯腰把灵犀镜捡起来揣进袖子里,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脚步很稳。但心跳压不住。
刚才那三句话,不是白苏说的。是灵犀。灵犀通过白苏的封印纹路跟她说话了,“她在等你”的“她”是谁?“去找时希”意味着什么?“时间会告诉你一切”,时希是时间仙子,掌管时间法则。灵犀在告诉她,关于这场失踪的真相,被锁在时间里。
时希的住处不在北边塔楼。
林晚在回廊里拦住一个侍从问了路,侍从愣了半天才告诉她——时希大人平时不住灵犀阁,她住在外面的时之间隙,那是一处用时间法则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入口在灵犀阁北边塔楼最顶层的观星台上。

“不过时希大人不太喜欢被打扰。”
侍从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没关系,她会见我的。”

她不是盲目自信。灵犀既然通过白苏让她去找时希,说明时希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今天在大殿上,时希虽然嘴上冷冰冰的,但她挑林晚下巴的时候,手指其实很轻。那种轻不是厌恶,是克制。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敢说的克制。
北边塔楼比飞檐楼高得多,林晚爬了不知多少级台阶才到顶。观星台是一块没有任何遮挡的圆形平台,地面是半透明的,脚下就是万丈云海和满天星辰。平台正中央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背对着她,长发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时希的时间法则让整个观星台都处在一种微妙的静止状态里,连风到了这里都变慢了。

“你来晚了。”
时希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
林晚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灵犀让我来找你。”

时希转过身。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黑色长弓悬浮在身侧,弓弦微微颤动,发出极低的嗡鸣。她盯着林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观星台上忽然多了一条路。一条由无数碎裂镜面铺成的路,每一块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灵犀阁的某个角落,有的是仙境的某片花田,有的林晚根本不认识。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框是纯黑的,门内是流动的银色光幕。

“跟着我,别碰任何一块镜子。”
时希踏上镜面之路,脚步精准地踩在特定的镜片上。

“碰了,你就会掉进那个时间点。回不回得来,我不负责。”
林晚小心地踩着时希的脚印往前走。经过一块镜子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镜面里的画面——一个背影。麻布裙子,赤着脚,长发垂到腰际,发间别着一朵铃兰。跟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时希立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拽了一步。

“别停。”
时希的声音很冷,但握着她手腕的手很紧。

“灵犀把这段记忆锁得很深,你现在进去,会跟她的记忆碎片撞在一起。你承受不住。”
她们穿过镜面之路,走进了那道银色光幕。
光幕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落地的大镜子立在正中央。镜子的边框是用黑色的石头雕成的,上面刻满了林晚看不懂的符文,每一个都亮着银色的光。

“这是时之镜。”
时希站在镜子旁边,抬手按在镜框上。

“灵犀封印自己之前来过我这里一次,把一段记忆锁在了这面镜子里。她说,等到下一任守护使带着灵犀镜来找我,就把镜子打开。”
林晚从袖子里拿出灵犀镜。镜子刚靠近时之镜,两面镜子就同时亮了起来。灵犀镜上的印记脱离镜面飞出来,像一把钥匙一样插入时之镜镜框上的凹槽里。镜面应声碎裂——不是真的碎,而是像冰面融化一样,整面镜子化成了流动的光幕。

“进去,她留给你的东西在里面。”
“你不进去?”


“我已经看过一次了。”
时希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再看一次,我怕我会后悔。”
林晚看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光幕。
光幕后面,是灵犀阁的大殿。
但跟她现在住的灵犀阁不一样——这个大殿更旧、更暗、更冷。石柱上的符文还没被点亮,穹顶的星河还没被激活,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只在最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苏。
另一个是灵犀。
这一次,林晚看清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