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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大雨之夜

那天傍晚，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特状课的窗户正对着西边的天空，进之介是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人。他站在窗边，看着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处压过来，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水。

“要下大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在了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不到三十秒，雨就变成了倾盆而下的大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地响，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糟了，”刚看了一眼手机，“台风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提前了。”雾子也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现在这个雨量，出门三秒钟就会湿透。”

课长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然后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那就等雨小了再走。不要淋雨，感冒了还要请假。”

“课长，您是自己不想淋雨吧。”进之介笑着说。

“那也是原因之一。”

于是，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这场雨，比预想的要大，也比预想的要久。

六点。七点。八点。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窗外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浅浅的河流，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雾子关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买点吃的。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我陪你去。”进之介立刻站起来。

“不用，就楼下。”

“雨太大了，两个人有个照应。”

雾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拿了特状课唯一的一把大伞——那把伞是课长放在门后的，印着警视厅的标志，足够两个人用——一起出了门。

办公室里剩下课长、刚和Chase。

课长重新拿起报纸，但看了没两行就放下了。“今天的报纸，我已经看了三遍了。”

“那您就别看了。”刚说。

“不看报纸干什么？”

“看手机。”

“手机没什么好看的。”课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你们年轻人的手机上都是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刚想了想，把自己的游戏机递过去：“课长，玩吗？”

课长看着游戏机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他按了一下方向键，屏幕上的小人跳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小人往前走了一步。

“……还挺有意思的。”课长小声说。

刚忍住了笑。他坐在椅子上，转过头看着Chase。Chase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人类感情入门指南》，正在翻第八章“爱与依恋”。

“你看到哪了？”刚问。

“第八章。爱与依恋。”

“哦。看懂了吗？”

“正在看。这一章比前面七章都难。”

“为什么？”

Chase合上书，看着刚。“因为前面七章讲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都有明确的外部触发条件和生理指标。但‘爱’和‘依恋’的定义很模糊。不同的人类对这些概念有不同的理解。”

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你觉得呢？你觉得‘爱’是什么？”

Chase沉默了几秒钟。

“也许是……愿意为对方付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刚愣了一下。

“比如Heart。他在最后时刻选择消失，是为了让我活下去。这是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这个空隙。

“Chase，”刚的声音比平时轻，“你不许做同样的事。”

Chase看着刚。“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不需要那种牺牲了。没有人需要死，没有人需要消失。”刚看着窗外的大雨，“你就好好活着，吃你的布丁，看你的书，和……和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

Chase把刚的话存进了记忆体。不是作为数据，是作为“重要事项”。

重要事项1：不要牺牲自己。重要事项2：和刚他们在一起。

课长从游戏机后面抬起头，看了刚和Chase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操纵屏幕上的小人大步往前走。

便利店离特状课不远，但雨实在太大，进之介和雾子走到的时候，两个人的裤腿都湿透了。

进之介买了一堆东西——饭团、三明治、泡面、关东煮、还有一些零食。雾子在饮料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几瓶茶和几罐咖啡。

“够了吗？”进之介问。

“够了。”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势比刚才更大了，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水像是瀑布一样。

“等小一点再走？”进之介说。

“嗯。”

他们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便利店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进之介。”

“嗯？”

“今天下午在资料室，你说的话……你是认真的吗？”

“哪句话？”

“就是那句……”雾子顿了顿，“你说我好看的时候从来不是开玩笑。”

雨声很大，但进之介听得很清楚。

“认真的。”他说，“每一句都是。”

雾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那你为什么……以前从来不说？”

“因为怕。”

“怕什么？”

“怕说了之后，你离我远了。”

雾子抬起头，看着进之介。雨水模糊了玻璃门外的街灯，但进之介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楚。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雾子觉得有点不像他。

“我不会离你远。”雾子说，“从来没有想过。”

进之介看着她，雨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雾子。”

“嗯。”

“等雨停了……”

“等雨停了，再说。”雾子打断了他，转过身拿起购物袋，“先回去，大家都在等吃的。”

进之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另一袋东西，走到门口，撑开那把大伞，举到雾子头顶。

“走吧。”

他们冲进雨里。伞不够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但谁都没有抱怨。

回到特状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关东煮！”刚第一个凑上来，“我要萝卜和竹轮！”

“我先拿的！”课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游戏机世界里回到了现实，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课长您刚才还在玩游戏！”

“玩游戏和吃东西不冲突。”

Chase没有挤过去。他坐在沙发上，等着所有人都拿完了，才站起来走到桌边。雾子把最后一个饭团递给他。

“给你。梅子味的。”

Chase接过饭团，没有吃，而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梅子是咸的。”

“对。你不喜欢的话……”

“不。我喜欢的。”Chase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

雾子笑了一下，转身去拿自己的那份。

进之介靠在桌边，吃着最后一个关东煮的鸡蛋，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课长在认真地啃竹轮，刚在和他的萝卜作斗争（太烫了），雾子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喝，Chase安静地吃着梅子饭团。

外面大雨如注，雷声隆隆。

但特状课的灯亮着，暖气开着，食物是热的，人是在一起的。

雨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多。

当雨势终于变小的时候，课长第一个站起来。“我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课长，我们送您？”进之介说。

“不用。我开车来的。”课长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明天见。不要迟到。”

最后一句话是对进之介说的。

“……是。”

课长走了。玲奈、究和诚早就各自想办法回去了。特状课里剩下四个人。

“雾子，我送你。”进之介说。

“不顺路。”

“雨这么大，不顺路也要送。”

雾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刚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还在下的小雨，皱起了眉头。“我没带伞。”

“Chase，你和刚一起走。”进之介说，“车库里应该还有一把伞。”

Chase点了点头。他去车库拿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回来的时候，刚正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

两个人走进雨里。伞不大，Chase撑伞，刚走在他旁边。刚发现Chase把伞大半都倾向了自己这边——他的左侧肩膀暴露在雨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

“Chase，伞歪了。”

“没有歪。”

“你左边肩膀湿了。”

“雨从左边来。”

“那把伞往左移！”

“这样你会被淋到。”

刚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握住了Chase撑伞的那只手，把伞往左边移了移。

“两个人一起撑。”刚说，“谁都不许淋湿。”

Chase低头看了看刚握在自己手上的手。刚的手比他小一点，但很暖。温度大约35度。

“……明白了。”

他们一起走着。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刚的手没有收回去，Chase也没有挣开。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走到刚住处楼下的时候，刚松开了手。

“到了。”

Chase把伞收起来，站在雨里，看着刚。

“明天见。”Chase说。

“明天见。”

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Chase。”

“嗯。”

“今天的事——手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反正不要告诉别人。”

“明白了。这是‘秘密’。”

“对，秘密。”刚说完，快步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Chase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他看着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打开了伞，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进之介和雾子走在另一条路上。进之介撑着那把大伞，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因为伞只有那么大。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雾子说。

“什么话？”

“就是那些……以前不会说的话。”

进之介想了想。“也许是因为课长。他说‘不要带着遗憾过日子’。我不想有遗憾。”

雾子沉默了一会儿。

“进之介。”

“嗯。”

“等明天雨停了……”

“嗯？”

“等明天雨停了，我请你吃饭。”

进之介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雾子，雾子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好。”他说，“我等你。”

雾子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但进之介看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雨声在身边轻轻落下，路灯在水洼里映出模糊的光。

不需要说更多。

至少今晚不需要。

该说的，明天再说。

该表达的，慢慢表达。

只要人还在，雨总会停，天总会晴。

而他们会一起走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