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课长的秘密
本愿寺纯课长有一个习惯,特状课所有人都知道。
他喜欢在午休时间一个人去屋顶。
不是去抽烟——他不抽烟。不是去打电话——他的手机经常忘记带。就是去站着,或者坐着,看着远处的城市发呆。
没有人问过他去那里做什么。课长是课长,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大家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有一天,进之介忘了东西在会议室,折返去拿的时候,路过屋顶的楼梯口,看到了课长的背影。
课长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茶杯。
是一张照片。
进之介没有走近。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悄悄下了楼。
那天下午,进之介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课长在看谁的照片?
他没有问。那是课长的隐私,他尊重。但好奇心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第二天午休,进之介又看到课长上了屋顶。他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进之介。”课长头也没回地说。
进之介吓了一跳。“课长?您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太重了。从小就这样。”
“……您怎么知道我从小脚步声就重?”
课长转过身,看着进之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有点懒散的脸,此刻有一种进之介从未见过的表情。
怀念。
“因为我和你父亲共事过。”课长说。
进之介愣住了。
他父亲——泊英介。一位优秀的刑警,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进之介选择成为警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
但他从来不知道,课长和父亲共事过。
课长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然后把它递给进之介。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照片里有两个人,都穿着警服,年轻,笑得很大声。
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本愿寺纯——头发还很浓密,没有现在这些皱纹,眼睛亮得像星星。
另一个,进之介认识。
那是他的父亲。泊英介。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三十多年前了。”课长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那时候我和你父亲是搭档。和你们现在的特状课差不多——年轻,热血,觉得自己能拯救全世界。”
进之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笑脸,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父亲是个好人。”课长说,“比我好。”
“课长……”
“他牺牲的那天,我在现场。”课长的声音很平静,但进之介注意到他握紧了栏杆,“我没能救他。”
屋顶的风很大。吹得进之介的头发不断往脸上打。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父亲。”课长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泊进之介。不是因为你父亲是谁。”
进之介深吸了一口气。
“课长,我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警察?”
课长想了想。
“和你一样。冲动,热血,不听劝。”他顿了一下,“但每一次,他都是对的。”
风吹过来,把照片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进之介小心地把照片抚平,递还给课长。
“您留着吧。”进之介说,“我拍一张就行。”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泛黄的照片。父亲的笑脸,定格在三十多年前的阳光里。
“进之介。”课长把照片收进口袋,“不要有遗憾。”
“什么?”
“你父亲走的时候,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吵架。因为一个案子的处理方式。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课长看着远处的天空,“我一直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说点别的。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他是我最好的搭档。”
进之介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希望你——你们,特状课的每一个人——不要带着遗憾过日子。”课长转过身,拍了拍进之介的肩膀,“该说的话就说,该表达的就表达。明天的事,谁都说不准。”
进之介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课长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许只是因为——风很好,阳光很好,适合说一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们一起下了楼。
进之介回到特状课的时候,雾子正在整理下午的工作安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的表情。”雾子说,“像是哭过,又没哭。”
进之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课长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他说,“我父亲的。”
雾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笔,看着进之介,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课长和我父亲以前是搭档。”进之介坐到自己椅子上,声音比平时轻,“我一直不知道。”
“课长从来没有提过?”
“没有。”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安静了。刚放下了游戏机,Chase从沙发上抬起头。
“课长说,不要带着遗憾过日子。”进之介说,“他说,该说的话就说,该表达的就表达。”
他转过头,看着雾子。
雾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进之介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课长说得对。”
刚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俩真是”,然后拿起游戏机挡在自己脸前面。
Chase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进之介面前。
“进之介。”
“嗯?”
“你父亲的牺牲,不是任何人的错。”
进之介看着Chase。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笨拙的、努力的、想要传达什么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进之介问。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和刚输了游戏时候的表情相似度很高。那是一种‘在责怪自己’的表情。”
“喂!”刚在旁边喊,“不要拿我当比喻!”
进之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谢谢你,Chase。我没有在责怪谁。”他站起来,拍了拍Chase的肩膀,“走吧,下午还有巡逻。”
那天下午,进之介和雾子一组。
他们走在东区商业街上,和往常一样,进之介买章鱼烧,雾子说他“吃太多路边摊”,进之介把章鱼烧递到她嘴边,她犹豫了一下,吃了。
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一些不一样。
“雾子。”进之介忽然说。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加班到那么晚。”
“为什么?”
“因为我会担心。”
雾子停下了脚步。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阳光从店铺的招牌之间漏下来,落在进之介的肩膀上。
“你……你今天怎么了?”雾子的声音比平时轻,“是因为课长说了那些话吗?”
“也许是。”进之介说,“但那些话本来就在我心里。只是今天,找到了说出来的机会。”
雾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和进之介并肩。
“……我知道了。”她说,“你也是。不要一个人扛。”
进之介看着她。她没看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笑了。
“走吧,还有半条街没巡逻。”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那么一点点。
不需要说更多。
至少今天不需要。
傍晚,所有人都回了特状课。
课长坐在他的椅子上,喝着今天的第五杯茶,看完了整份报纸。玲奈抱着改良后的“第37号发明”又来了,这次泡茶没有喷出来——虽然茶的味道有点奇怪,因为玲奈把茶叶和咖啡豆搞混了。
“这到底是茶还是咖啡?”刚喝了一口,表情复杂。
“茶咖。”玲奈自豪地说,“我发明的新饮品!”
“这不是发明,这是事故。”
“事故也可以成为发明!”
西城究从情报科带来了一份有趣的资料——附近出现了一个疑似“幽灵”的目击报告,经过调查,发现只是一个被风吹动的窗帘。
“浪费了半天。”究叹了口气,“但至少确认了没有异常。”
网口诚在旁边翻着手机,忽然抬头说:“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星期四。”刚说。
“不是。今天是本愿寺课长加入警队三十五周年。”
所有人都看向课长。
课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揭穿了什么秘密。
“课长!三十五周年!”进之介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刚也站起来了,“三十五周年啊!比我年龄都大!”
“你这个比较方式很伤人。”课长说。
雾子已经打开了手机在查附近的蛋糕店。Chase站起来,走到课长面前。
“课长。恭喜。”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课长看着Chase的眼睛,笑了。
“谢谢,Chase。”
玲奈说她的“茶咖”可以当庆祝饮品,但被所有人一致否决了。最终,雾子订了一个草莓蛋糕——不是布丁,但Chase没有抱怨。
蛋糕送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特状课的灯亮着,所有人都围在桌子旁边。课长被推到了中间,手里拿着切蛋糕的刀,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干了三十五年活而已,不用这么隆重……”
“三十五年的‘干活’救了很多人。”进之介说,“这就值得庆祝。”
课长看着他。进之介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对前辈的尊重,也有对父亲搭档的感激。
课长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亮。
“那就切吧。”
蛋糕切成了八块。课长第一块,然后进之介、雾子、刚、Chase、玲奈、究、诚。
Chase拿着蛋糕,低头看了看。草莓的,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点缀着几颗完整的草莓。
“好吃。”他说。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意外。
刚把自己蛋糕上的草莓挑出来,放到Chase的盘子里。
“给你。你不是喜欢草莓吗。”
Chase看着那颗草莓。
“这是你的份额。”
“我不想吃。”
“你不喜欢吃草莓?”
“我……今天不想吃。你吃吧。”
Chase把草莓拿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
刚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剩下的蛋糕,假装没有注意到雾子看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特状课的灯光,是这城市里很小的一盏。但此刻,它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