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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祸起,两不相干

晚风落旧城

夜色如墨,寒风吹彻整座将军府。

禁军铁甲摩擦的冷响久久不散,朱红大门被轰然推开,府中灯火摇曳欲灭,映得满地落樱惨白凄凉。方才谢珩那句“两不相干”,像一把薄冰利刃,狠狠扎进苏晚心口,凉得她四肢百骸都失了温度。

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喉间堵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七年相伴,岁岁温存,原来最后只换一句两不相干。

侍卫的桎梏拦得极死,死死扣住她的双臂,不让她往前半步。苏晚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被禁军簇拥着离去,墨色衣袍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决绝得毫无余地。

青禾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发颤:“姑娘,您撑住……将军他定然是有苦衷的,他不会真的弃您于不顾……”

苦衷二字,轻飘飘,却重得压垮人心。

苏晚缓缓闭上眼,长睫颤抖,眼底的湿润终是落了下来,砸在青石地面,转瞬被夜风吹干,只剩一片刺骨的凉。

她何尝不知谢珩向来隐忍。

他征战沙场数年,早已习惯凡事一力承担,从不愿让身边人沾染半分风雨。这场突如其来的构陷声势浩大,直指谋逆重罪,牵连九族,他那句两不相干,哪里是绝情,分明是想将她彻底摘出这场滔天祸事,保她平安无虞。

可知晓是一回事,心碎又是另一回事。

七年心悦,七年等候,早已扎根骨血,岂是一句自保便能轻易割舍。

夜色渐深,将军府一夜封府。

昔日繁华威严的府邸,一夜之间沦为罪臣宅邸,被重兵层层把守,内外隔绝,寸步不得出入。府中下人四散逃离,有的被官兵带走盘问,有的连夜卷铺逃走,偌大庭院,不过半宿,便变得荒芜冷清。

西院更是寂静得可怕。

往日里时常点亮的灯火,此刻只剩一盏孤灯摇曳,光影单薄,映得屋内清冷萧瑟。

苏晚独坐窗前,一夜未眠。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存的花瓣簌簌飘落,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心事。桌台上还摆着往年谢珩为她寻来的暖玉,触手温润,是他亲手为她佩戴,说可安神暖身,护她岁岁无寒。

如今玉还在,人已身陷囹圄,音信全无。

天光微亮时,京城流言彻底炸开。

大街小巷,人人皆说镇北将军谢珩狼子野心,手握重兵不知知足,私通北狄,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只待秋后问斩。

昔日荣光尽数倾覆,数年戎马战功,一朝被全盘抹杀,只剩满身污名,人人唾弃。

青禾端着冷水进门,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外面都在传……说陛下震怒,不日便会下旨,肃清将军府余党,但凡与将军亲近之人,一律连坐。”

连坐二字,字字诛心。

苏晚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玉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本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半生安稳皆拜谢珩所赐,自然属于亲近之人,难逃牵连。

可她不怕死,不怕获罪,不怕背负罪臣余党的污名。

她只怕谢珩受尽冤屈,葬身牢狱,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护她岁岁安稳的少年将军。

“我要见他。”苏晚抬眼,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柔软,只剩一片执拗坚定。

青禾大惊,连忙摇头:“姑娘万万不可!天牢守卫森严,皆是陛下亲卫,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贸然前去,只会白白送命!”

“我若不去,便真的再无机会了。”

苏晚缓缓起身,素色衣裙单薄纤弱,身姿却挺得笔直。

谢珩为保她周全,狠心与她划清界限,将所有风雨独自扛下。那她便不能让他孤身被困,受尽世人污蔑,独自承受所有冤屈。

他护她七年安稳,这一次,换她守他。

一日后,朝廷旨意下达。

镇北将军府彻底查抄,所有产业尽数充公,府中仆从尽数遣散流放,唯独苏晚,因无籍无亲、无半点实权牵连,被格外开恩,逐出府邸,永世不得入京。

圣旨宣读之时,阳光刺眼,落在荒芜的庭院里,冷清荒凉。

传旨太监语气淡漠:“苏氏一介孤女,无涉谋逆之事,逐出京城,自生自灭,永不得返京干预朝事。”

无人知晓,这格外的开恩,是狱中之人拼尽最后余力求来的恩典。

谢珩身陷天牢,无权无势,唯一能为她做的,便是倾尽仅剩的人脉,保她一条生路,保她远离京城权谋纷争,从此隐于市井,平安度日。

逐离那日,城门重兵把守,行人稀少。

苏晚一身素衣,孑然一身,无行囊无细软,唯有怀中那块暖玉贴身藏着。

她驻足回望巍峨京城,红墙高耸,宫楼重叠,这座困住谢珩半生、也困住她七年心事的城池,满目繁华,却处处是伤。

青禾早已被流放远地,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立在城门之下。

守城侍卫冷漠催促:“速速离去,不得逗留!”

苏晚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天牢的方向,眼底盛满隐忍的泪意,轻声呢喃:“谢珩,我不等岁岁花开了。”

“我等你归来。”

她转身,一步一步,踏出京城城门。

黄沙漫路,前路茫茫,从此世间再无将军府寄居的苏晚,只剩一个漂泊无依、静待罪人归期的孤女。

世人皆以为,罪将倾覆,旧人离散,这场经年风月,早已彻底落幕。

可无人知晓,冰冷幽暗的天牢深处,遍体鳞伤的少年将军,靠着冰冷墙壁缓缓睁眼。

牢狱潮湿阴冷,铁链缠身,满身伤痕,昔日风光赫赫的镇北将军,此刻狼狈不堪,满身风霜。

他透过狭小的牢窗,望着京城外远去的方向,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隐忍与痛楚。

他听见了逐离的旨意,知晓她已平安离京,远离祸局。

良久,他抬手,抚过腕上斑驳的镣铐,薄唇微启,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人听闻的深情与执念。

“阿晚,再等等我。”

“待我洗尽污名,破局而出,便寻遍山河,接你回家。”

风起城关,相隔千里。

一城牢狱锁傲骨,一路风尘寄相思。

旧风吹散旧城雪,余生漫漫,他们的故事,从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