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是绵密又清冷,淅淅沥沥落满整座京城。
将军府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清亮,院中几株晚樱被风雨打落,粉白花瓣铺了薄薄一地,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贴在微凉的石阶上。
苏晚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回廊尽头,静静望着府门的方向。
已是暮时,天色沉得发暗,云层厚重,将落日最后的余晖尽数掩去。整座府邸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雨声簌簌,伴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城马蹄声,低沉又寂寥。
她在等谢珩归来。
这一等,便是七年。
七年前,她尚且是流离失所的孤女,战乱纷飞中家破人亡,蜷缩在破败的街巷里,以为自己终将冻死在萧瑟冬夜。是少年成名的谢珩,一身银甲染着风雪,弯腰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她抱起,带回了这座恢弘冷清的将军府。
那年他不过十九岁,沙场初立战功,眉眼冷峻,气质凛冽,是京城人人敬畏的少年将军。却唯独对一无所有的她,留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他为她取名苏晚,留她在府中安居,护她岁岁安稳,免她流离颠沛。
七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瘦小怯懦的孤女,长成了眉眼温婉、沉静恬淡的少女。她常年居于僻静的西院,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如同府中一株无人留意的草木。
世人都说镇北将军谢珩心冷无情,半生浴血,骨血里都是沙场风霜,从无半分柔情。可只有苏晚知道,他并非天生寒凉。
他会在寒冬归来时,将温热的暖炉悄悄塞进她手里;会在她读书困倦时,轻声叮嘱她早些歇息;会在京中贵女纷纷倾慕追捧他时,唯独记得她不喜喧闹,从不带外人惊扰她的清净。
这份温柔清淡又克制,不热烈,不张扬,却一点点填满了苏晚孤寂的年少岁月,也悄悄在她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满心事不可言说的心悦。
她知晓自己身份悬殊,知晓他前程浩荡、身负家国重任,从来不是囿于儿女情长的人。所以她始终安分守己,小心翼翼收敛所有情愫,只敢在无人的暮色里,静静等他归来,悄悄望他一眼。
雨声渐密,打湿了廊下的雕花栏杆,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落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侍女青禾撑伞走近,轻声道:“苏姑娘,雨越下越大了,将军今日入宫议事,怕是要晚些才能回府,您身子弱,别在风里久站,回屋等候吧。”
苏晚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紧闭的朱红府门,声音轻柔清淡:“无妨,再等一会儿。”
七年如此,无论风霜雨雪,无论深夜黎明,只要他未归,她便愿意静静等候。
青禾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心中轻叹。
整个将军府,乃至整个京城,谁都看得出苏姑娘藏在眼底的深情,唯独将军,始终淡然疏离,待她始终是温和的照看,却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流露。人人都道苏晚痴心一场,大抵终究是一场空。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府中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穿透雨雾,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
不知又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开雨夜的寂静。
苏晚的眼眸骤然亮起,心底沉寂已久的温柔瞬间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上前两步,伞沿微倾,目光牢牢锁住那道逐渐靠近的挺拔身影。
黑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黑衣侍卫先行入府,随后,那道熟悉的身影踏雨而来。
谢珩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直,常年沙场征战沉淀出的凛冽气场,即便在静谧雨夜,也依旧慑人。墨发微湿,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褪去了战甲的凌厉,却依旧眉眼清冷,神色淡漠。
他刚从皇宫归来,一身风尘,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沉稳,步履从容。
踏过积水的石阶时,他抬眼,目光精准落在廊下撑伞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珩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眼底翻涌的朝堂冗杂与疲惫,悄然褪去。
他脚步微顿,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声,温和依旧:“怎么在这里站着?天凉下雨,不知避雨?”
苏晚攥紧手中伞柄,指尖微温,轻声应答:“等将军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平淡无波,却藏着七年如一日的执念。
谢珩沉默片刻,迈步走上回廊,走到她身前。身形高大的少年将军,微微垂眸看向身前温婉纤细的少女,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一身冷硬锋芒。
“傻站着。”他低声嗔怪一句,语气没有半分苛责,只剩浅浅纵容。
抬手,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替她稳稳撑着,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指尖不经意相触,微凉的温度掠过,苏晚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垂下眼眸,长睫微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
“今日入宫何事,这般晚归?”她轻声询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珩眸色微沉,淡淡道:“朝堂琐事,无关紧要。”
他从不将朝堂风雨、权谋险恶说与她听,只想让她永远安居一隅,不染半分世俗纷争,岁岁平安顺遂。
可他越是护着,苏晚越是清楚,他看似风光无限的将军身份,实则步步荆棘,身处权力漩涡,从来身不由己。
雨声依旧簌簌落下,廊下灯火温柔,两人静静立在落花满阶的庭院里,气氛安静又缱绻。
良久,苏晚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花瓣:“将军,今日樱花开尽了。”
一年花期又过,又是岁岁等候。
谢珩抬眼看向院中零落的落樱,目光落回她温婉安静的眉眼,薄唇轻启:“来年还会再开。”
可来年花开依旧,岁岁等候无期。
苏晚抬头望他,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深情与忐忑,轻声问:“那将军……会一直留我在府中吗?”
七年寄居,七年照看,她从来没有真正的归属感。这座繁华恢弘的将军府,是他的家国战场,是他的立身之处,却从来不是她的归宿。
她怕一朝风起,世事变迁,她便会成为最先被舍弃的人。
谢珩看着她眼底潜藏的不安,眸色沉沉,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有我在,这里永远是你的住处。”
彼时的他,语气温柔郑重,笃定安稳,让苏晚心头瞬间满是暖意。
她以为,这般安稳会岁岁延续,以为只要她安分守候,便能永远留在他身侧,岁岁见他,岁岁心安。
可那时的他们,都未曾预料,朝堂风云瞬息万变,宿命从来不由人意。
不过半月光景,一纸密诏突如其来,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有人诬告镇北将军拥兵自重、私通外敌,罪证罗列,字字诛心。
昔日战功赫赫、备受圣宠的少年将军,一夜之间沦为罪臣。
禁军连夜包围将军府,冰冷的铠甲寒光彻骨,打破了这座府邸多年的安稳平静。
灯火通明的府邸瞬间陷入昏暗,人心惶惶,四处皆是慌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啜泣声。
狂风卷着夜色席卷而来,吹得庭院残花零落,满目狼藉。
苏晚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看着层层包围的禁军,看着府中侍卫被尽数制服,心底一片冰凉。
她远远看着前厅那个挺拔的身影。
谢珩一身常服,未做半分反抗,依旧身姿笔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看透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
只是那双眼眸,再也没有往日对她的温柔纵容,只剩一片沉沉寒凉,覆满风霜,拒人千里。
官兵上前,冰冷的镣铐锁住他的手腕,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刺耳。
他终究是要身陷囹圄,踏尽风波坎坷。
混乱之中,苏晚不顾一切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她望着他挺拔孤寂的背影,声音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将军!”
那一声呼唤轻柔又破碎,穿透喧嚣,落在谢珩耳中。
他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夜风烈烈,卷起他墨色衣袍,决绝又寒凉。
他轻声留下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碎了苏晚七年所有的等候与深情。
“苏晚,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晚风骤起,落尽旧城繁花,也吹散了岁岁温柔等候。
彼时她终于明白,他护她七年安稳,是真的。
他最后决绝放手,亦是真的。
山河未改,风月依旧,只是从此,旧城无归期,晚风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