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冷的。
冷到连时间都会在这里结冰。
我站在深海禁域的入口,脚下是万年不化的黑曜石珊瑚,头顶是永远透不进阳光的黑暗。这里是海公主的领地,也是仙境地图上唯一一片连曼多拉女王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禁区。
我是银尘。
我是镜,是刃,是女王伸向世界的手。
而今天,我是入侵者。
“海皇遗珠。”
曼多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像冰锥刺入颅骨,“拿回它,仙境就能吞噬人类世界的海洋。你会得到更多力量,银尘。”
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碎片”。
剑身映不出周围的海水,只映出一个苍白、空洞的我。这很正常,镜子照不出水,因为水是流动的,没有固定的形状。而海公主,就是这世上最难被照见的生物。
我向前走去。
水压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我的骨骼碾碎。但我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体温。我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微弱的光。
那是一座宫殿,由无数巨大的贝壳和发光的水晶堆砌而成。没有守卫,没有喧嚣,只有海水缓慢流淌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我看见了她。
海颜。
她就坐在宫殿中央的王座上,银蓝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漂浮在水中,身上穿着缀满珍珠的纱衣。她很美,美得让人感到绝望——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绝对的静止之美。
我停在十步之外。
“海公主。”我开口,声音在海水里显得格外沉闷,“交出海皇遗珠。”
她没有动。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直到我忍不住又向前一步,她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蓝,像风暴来临前的海平面。
“银尘。”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我的心湖。我胸口那道隐秘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我说,剑尖微微抬起。
“我知道。”海颜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化作一串气泡飘向头顶,“你想拿走海皇遗珠,打破两个世界的壁垒。但你知道吗,银尘,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因为这是女王的意志。”
“不。”她摇了摇头,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海水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在她周身形成优雅的漩涡,“是因为你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曾经跪在这里。”海颜一步步走近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忘了你求我,用我的眼泪,封印了你镜中那个名为‘虚无’的怪物。”
我的大脑一阵刺痛。
破碎的画面闪过——黑暗,嘶吼,还有一双冰凉的手捧着我的脸,把一滴滚烫的东西按进我的胸口。
“不可能。”我后退一步,剑锋颤抖,“我是曼多拉的侍卫,从未向任何人下跪。”
“那时候,你还没有名字。”海颜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剑尖,“那时候,你还只是一块会哭泣的碎片。”
我猛地挥剑,斩断了那道无形的羁绊。
水流激荡,我的呼吸却乱了。
“休要用这些谎言迷惑我!”我低吼,“交出遗珠,否则我不客气!”
海颜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看。”
她指了指我手中的剑。
我低头看去,只见那把名为“碎片”的长剑,此刻竟然映出了海水的样子。波纹荡漾,光影流转——这是第一次,镜子照出了水。
“你的剑在动摇,银尘。”海颜轻声说,“就像你的心一样。”
我正要反驳,突然,整个深海剧烈震动起来。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爆裂声。
那是人类世界的核潜艇,正在对这片海域进行军事演习。炸弹落入海中,爆炸的冲击波搅动着洋流,无数无辜的海洋生灵在瞬间化为灰烬。
海水变红了。
那不是海水的颜色。
是血。
海颜猛地转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怒火。她张开双手,庞大的水系魔法瞬间爆发,试图平息这场灾难。
但我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
我看见了她的力量正在流失。每一滴为了保护海洋而消耗的魔力,都在让她的身体变得透明。
“你撑不住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刀,“人类无穷无尽,你的力量却有尽。”
她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只是更努力地撑起那道水墙。
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我收起了剑。
“退下。”我对她说。
然后,我转身,迎向了头顶那片混乱的战场。
曼多拉要我拿回遗珠。
但此刻,我只想把那些打扰她安宁的家伙,统统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