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小袁第一次“越狱”,是在他刚过完两岁生日的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袁朗轮休,把作训服换成了便装,正蹲在阳台上给桂花苗换盆。这棵桂花苗从老马扦插时的一根小枝条,长到现在已经齐腰高,根系把旧盆撑满了,必须换个大一号的盆。袁朗提前一周就从后勤仓库领了新花盆和营养土,还把许三多叫来帮忙——许三多手稳,换盆时能扶住根团不散。许三多蹲在旁边,两只手稳稳托着桂花苗的根团,袁朗往新盆里填土,两人配合默契,头也没抬。我趁这个空档去浴室洗澡,把玄关虚掩的防盗门留了道缝透气。小袁本来坐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已经搭到第七层了,嘴里念叨着“七、八、九”——他最近数数能数到十五了,但每次数到十三就会跳回十一,因为“十三”的发音对他来说还太难。
等我洗完澡出来,地垫上只剩下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和那只歪耳朵老虎布偶。玄关的防盗门缝比刚才大了些——从透气的一条细缝变成了能容一个两岁小孩侧身挤过去的宽度。小袁不见了。
我套上拖鞋冲到走廊里,袁朗和许三多几乎同时从阳台上弹起来。许三多手里的花盆差点滑脱,被袁朗一把扶住放在地上。“别急,他走不远。两岁小孩的移动速度大约是成年人快步走的三分之一,从你进浴室到出来最多十分钟,他的活动半径不会超过训练场东侧。”袁朗一边穿鞋一边把许三多往楼梯口推,“三多你去食堂方向,我往训练场,知意你在走廊和医疗站附近。找到之后用对讲机——不对,不用对讲机,喊一声就行,驻地就这么大。”
三个人分头行动。袁朗大步流星往训练场跑,作训服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还是一双拖鞋。他跑过障碍场,扫了一眼没有小身影,又往跑道尽头那排胡杨树跑去。他的判断是对的——小袁最近对树特别感兴趣,每次散步都要在胡杨树下站很久,仰头看叶子,嘴里念叨着“树、叶、绿”。
跑到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袁朗停下来。小袁果然在那儿。他光着脚站在树根旁边——毛线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扣在离树三步远的沙土上,另一只被叼在他怀里那只歪耳朵老虎布偶嘴里。他仰着头,两只小手张开贴在树干上,嘴里念念有词:“爸,树,大。”
“找到了。”袁朗没冲过去,而是放慢脚步走到儿子身后蹲下来,先喘了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袁的后脑勺,“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妈妈吓坏了。爸爸也吓坏了。下次出门之前,必须告诉爸爸或妈妈。不能一个人出来。这是安全守则第一条。”
小袁转过身来看着袁朗,忽然伸手指着胡杨树干上那道他爸几年前刻的痕迹——那是每年拍合影时用来标记位置的刻痕。他说:“爸,树,己的。”
袁朗愣了一下。小袁把“自己”简称为“己”,凡是他的东西都说“己的”——己的勺,己的碗,己的木马,己的老虎。现在他说这棵胡杨树是“己的”。
“这棵树是你己的?”
“嗯。”小袁点点头,把老虎布偶从嘴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拍拍树干,“爸,妈,己,树。”他刚学会三个字以上的短句,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这棵树是爸爸妈妈和他一起拍的树,属于他们全家。
袁朗蹲在树根旁边,把儿子那只被沙土弄脏的脚丫子抬起来,用衬衫袖口擦了擦脚底,拖鞋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对,这棵树是咱们家的。每年春夏秋冬都来这里拍照,从爸妈两个人拍到有了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一个人跑出来看它。以后想来看树,必须拉上爸爸或妈妈的手——拉手,懂吗?”
“拉手。”小袁伸出手,把袁朗的大拇指攥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转身朝宿舍方向喊了声“妈”。我正好从走廊方向跑过来,远远看见父子俩蹲在胡杨树下,小的攥着大的拇指,仰头喊着“妈”,那棵歪脖子胡杨树的叶片在斜阳里轻轻摇晃,树冠投下的影子刚好把他们罩在怀里。袁朗抱起小袁,迎着我走过来,把儿子往我怀里一递。“他来看他的树。说这棵树是己的,上面有爸的刻痕。逻辑没问题,归属权判断也正确——问题出在出门流程上。”
我把小袁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膝盖没破,手掌没擦伤,光着的脚底沾了些沙子,但没有划痕。老虎布偶嘴里还叼着他那只掉了的毛线鞋。我从虎嘴里把鞋拽出来,给小袁穿上,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想出门,要说‘妈妈,走’。说了才能走。不说就一个人跑出来,妈妈会担心。”
“妈,己错。”小袁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他现在会说“我”了,但每次认错还是用“己”,好像“己”比“我”更郑重。袁朗凑过来也把脸挨近儿子耳边,捏着自己被攥得发红的大拇指,压低声音补了句:“检讨归检讨,你得赔爸爸一只拖鞋。刚才跑太急,左脚这只开胶了。”
晚饭时袁朗把小袁的餐椅搬到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让他面朝玄关坐着。“以后每次出门之前,你要先告诉爸爸或妈妈,然后拉手,一起走。这是咱们家的出行安全守则。守则记住了吗?”“记。”小袁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朝他爸敬了个家传专属礼——他现在敬这个礼已经很熟练了,不会再左右开弓,每次只举右手,两根手指并得整整齐齐,拇指压得稳稳当当。袁朗看着那个敬礼,用筷子轻轻碰了一下他高高举起的手背,然后转头朝厨房方向说这小子拿军礼当承诺使,以后每敬一次就得做到一次。
睡前故事时间,袁朗今晚没有用《婴幼儿睡前故事集》,而是自己编了一个新故事,名字叫《小老虎第一次独自出门》。主角是一只叫“帅老虎”的小老虎,趁虎爸爸在阳台上种树,偷偷溜出家门,跑到了森林里最大的一棵胡杨树下。小袁听到“胡杨树”三个字时从被子里探出头,喊了声“树”。袁朗继续往下讲——虎爸爸找到帅老虎后没有骂它,而是蹲下来告诉它,以后出门之前要告诉爸爸或妈妈,要拉手一起走。帅老虎答应了,然后伸出爪子跟虎爸爸拉了钩,又朝虎爸爸敬了个礼。小袁听到这里,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两根手指一并,在黑暗中朝袁朗的方向敬了个礼。
“他听懂了。故事里的帅老虎敬了礼,他也跟着敬。他把故事当成真实发生的事——今天下午他确实是这么做的。我蹲在树下跟他说要拉手,他拉了我的拇指;现在故事里的老虎也拉手敬礼,他就把自己的手举起来。”袁朗轻轻掩上婴儿房门,走到沙发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摊开两臂搁在扶手上。
窗外戈壁滩的风声被挡在双层玻璃外面,婴儿房里夜灯投出淡淡的橘色光晕,透过门缝落在客厅茶几上。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把他的左手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翻了个面——掌心那道从阳台跑到胡杨林时被花盆边沿蹭出的红印还微微泛着,我拿拇指替他揉了揉。他在黑暗里侧过脸看了看我,没抽手,只是将搁在扶手上的右臂也垂下来,顺势把膝盖往我这边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