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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之朗遇知意

第五十六章

小袁同志学会走路,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傍晚。那天训练场上的沙土地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色,袁朗正蹲在跑道边给新兵连掐秒表。我抱着小袁站在跑道外侧看他们跑障碍,小家伙本来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怀里,忽然扭来扭去要下地。我以为他要捡地上的石子——他最近对一切圆形的东西都感兴趣,弹壳、石子、老马蒸的馒头,凡是圆的都想往嘴里塞。我把他放在地上,一只手还虚扶着他的后背。

他站了一秒,然后松开我的手指,朝袁朗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袁朗手里的秒表掉在沙土地上,秒针还在嗒嗒嗒嗒地跑。他没有捡秒表,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半蹲在跑道边,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儿子一步、两步、三步朝他走过来。小袁走得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两只小胳膊平伸着保持平衡,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又自己站稳了。走出第七步的时候他扑进了袁朗怀里,两只小手扒着他爸作训服的领口,仰头喊了声“袁”。

“他走的不是步,是战术跃进。”袁朗抱起儿子站起来,眼睛里那片得意比戈壁滩上初亮的第一颗星还亮。他把小袁举过头顶,小袁咯咯笑着蹬腿,整个训练场上的新兵都停下了动作。许三多从障碍墙后面探出头,陈岩背着急救箱从医疗站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齐桓站在办公楼二楼窗户后面,手里的文件夹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文件夹封面上一连敲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袁朗失眠了。熄灯后他翻来覆去,把我刚哄睡的小袁又弄醒了——他起身摸黑走到婴儿床边,想把儿子弄歪的小被子重新掖好,结果一脚踢在床腿上,疼得闷哼一声。小袁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爸”,袁朗立刻忘了脚疼,在黑暗中用气声问我他刚才是不是叫了“爸”,不是“袁”,是“爸”。我说他都叫了——“爸”和“袁”是两个音节,你儿子现在能说双音节词了,恭喜你。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躺回被窝,把手臂枕在后脑勺下,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走路和叫爸,同一天。这小子要么不搞事,要搞就搞双线作战。这点像我。”

小袁学会走路之后,他的活动范围从客厅地垫扩展到了整个家属区。袁朗每天早上出门训练前,都要把家里所有低于一米二的抽屉全部用胶带封住,把书架最下面两层的书全部搬到上面——那些书里夹着我和他所有的信件、便签、弹壳、臂章、健康周报合订本,以及他攒了多年的存钱本和方案草稿。他说这些是我们家的核心机密,不能被一个小兵轻易缴获。但小袁有他自己的情报网络。

许三多给他开了第一扇后门。某个周末下午袁朗在阳台给桂花苗换盆,一转头的功夫,小袁已经扶着墙摸到了楼道拐角。袁朗追出去的时候,看到许三多蹲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张开护在小袁身侧,正用讲战术动作的语气教他如何蹲下捡东西。“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手要稳。对,就是这样。”小袁摇摇晃晃地蹲下去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橘子糖,双手举过头顶递给许三多。许三多接过糖,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任务完成”。

老马给他开了第二扇后门。炊事班后厨从此对小袁全面开放,理由是“小袁同志是A大队家属,食堂对家属永远有热饭”。他每次去后厨都会收到老马单独做的一份辅食——蒸南瓜、土豆泥、胡萝卜糊,装在老马专门给他买的小搪瓷碗里,碗底印着一颗红五角星。老马说这颗五角星代表炊事班对小袁同志的最高规格接待。有一天小袁坐在后厨小凳上吃蒸南瓜,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朝老马喊“马”。老马正颠勺炒菜,手一抖,菜颠出锅外一片。他不动声色地把掉在外面的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凑到小袁面前,压低声音说再叫一声,小袁不肯叫了,专心吃南瓜。老马不甘心地叫了句“袁朗以前没你这么精”,又回去颠勺。

铁路给所有人开了最大的后门。去年年底大队长办公会上,他把一份《关于完善A大队家属子女保障措施的若干意见》发到各单位。齐桓说铁路在起草这份文件时,写了足足半个月,重点条款包括:家属区增设儿童活动室,训练场东侧空地划出一块作为家属开放日专用区域,以及每年“六一”儿童节允许家属子女参观训练表演。他把这份文件发下去之后,齐桓逐条做了批注。袁朗拿到复印件时在扉页上画了只小老虎,旁边写了句“小袁同志,你的活动范围已获大队长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