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唐十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假寐。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唐十州忽然开口:“柜子里有件衣裳,回去换上。”
贺九玥一愣,转头看向车厢角落的小柜子。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衣裳——水蓝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雅致又贵气。
“这……”她看向唐十州。
“上次路过成衣铺顺手买的。”唐十州眼睛都没睁,“买小了,穿不下,扔了可惜,你拿去穿。”
贺九玥看着那件衣裳,又看了看唐十州。
买小了?
唐十州比她高大半个头,肩膀比她宽一倍,他的衣服她穿上能当被子盖。
这件衣裳分明就是给她买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谢谢少爷了。”她把衣裳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嗯。”唐十州应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回到唐府,贺九玥换了那件水蓝色的襦裙,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水蓝色的裙裳衬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了。
站在镜子前,她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的贺九玥,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珠翠满头,走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现在的贺九玥,穿的是唐十州“买小了”的衣裳,住的是唐家的厢房,连自由都不在自己手里。
可她并不觉得难过。
贺九玥对着镜子笑了笑,推门出去。
陈梦菡已经到了,正坐在花厅里和唐夫人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娇嫩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伯母,您皮肤真好,用的什么脂粉?”陈梦菡挽着唐夫人的胳膊,嘴甜得像抹了蜜。
唐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就用的普通脂粉,老了,比不得你们小姑娘。”
“伯母才不老呢,看着像三十岁。”
贺九玥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陈梦菡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甜美。
“贺姐姐来啦。”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贺九玥一番,“呀,这身衣裳真好看,是伯母送你的吗?”
唐夫人也看向贺九玥,目光在她身上的水蓝色襦裙上停了一下,微微皱眉。
这衣裳的料子是云锦,做工精细,价格不菲,不是普通丫鬟穿得起的。
“这是少爷买的。”贺九玥如实说。
陈梦菡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唐十州给贺九玥买衣裳?还是云锦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十州哥哥对下人真好。”陈梦菡勉强笑了笑,“贺姐姐真是好福气。”
下人。
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贺九玥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在唐十州眼里不过是个下人,别得意。
她笑了笑,没接话。
唐十州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贺九玥穿着那件水蓝色襦裙,脚步顿了一下。
好看。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
“梦菡来了。”他走进花厅,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淡淡。
“十州哥哥。”陈梦菡立刻换上了一副娇羞的表情,小碎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久不见,你最近是不是很忙?都瘦了。”
“还好。”唐十州端起茶盏,垂眸喝茶,没看她。
陈梦菡并不气馁,继续找话题:“我听说十州哥哥最近在忙布庄的事?唐家的布庄不是一直经营得很好吗?”
“不是唐家的布庄。”唐十州放下茶盏,“是贺九玥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唐夫人皱了皱眉,看了贺九玥一眼。
陈梦菡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贺姐姐的布庄?”她转头看向贺九玥,声音里藏着一丝尖刻,“贺姐姐不是十州哥哥的丫鬟吗?怎么还能开布庄?”
“丫鬟就不能开布庄了?”贺九玥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梦菡赶紧摆手,“我只是好奇,贺姐姐哪来的本钱?开布庄可不是小数目。”
“她父亲生前留了一批布料。”唐十州替她回答了,“我借了店面给她,算投资。”
陈梦菡的脸色更难看了。
唐十州借店面给贺九玥开布庄?
投资?
她认识唐十州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十州哥哥真是心善。”陈梦菡勉强笑着,“对下人都这么照顾。”
又是“下人”。
贺九玥心里不舒服了。
她知道陈梦菡是故意的,故意提醒她身份卑微,故意在她和唐十州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陈姑娘。”贺九玥开口了。
“嗯?”
“你头上的步摇真好看。”
陈梦菡一愣,没想到她会夸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步摇:“谢谢,这是京城玲珑阁的款式,我爹托人买的。”
“玲珑阁的东西确实精致。”贺九玥点点头,“我记得以前我们家也有一支差不多的,是我及笄那年我爹送的,后来贺家破产,那支步摇也被拿去抵债了。”
花厅里又安静了。
贺九玥这是在提醒陈梦菡——你有的东西,我以前也有,你现在在我面前炫耀,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陈梦菡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唐夫人看着贺九玥,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姑娘,嘴皮子倒是利索。
唐十州端着茶盏,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晚膳摆在花厅,菜式精致,摆了满满一桌。
唐十州坐在主位,唐夫人坐在他右边,陈梦菡抢了左边的位置,贺九玥站在一旁伺候。
“贺姐姐,你怎么不坐下一起吃?”陈梦菡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
“我是丫鬟,不配和主子同桌。”贺九玥说着,拿过酒壶,给各位倒酒。
唐十州看了她一眼,想说“坐下”,但想到上次让她坐下吃饭被张嬷嬷说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里是花厅,不是前厅,唐夫人和陈夫人都看着,他不能太出格。
陈梦菡见贺九玥站着伺候,心里痛快了不少。
“十州哥哥,尝尝这个狮子头,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你以前爱吃。”陈梦菡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到唐十州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唐十州看着碗里的狮子头,筷子顿了一下。
他以前确实爱吃狮子头。
但那是以前,他现在不爱吃了。
可他没说什么,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陈梦菡托着腮,一脸期待。
“嗯。”唐十州应了一声。
贺九玥站在一旁,看着陈梦菡给唐十州夹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知道这是丫鬟的本分,伺候主子吃饭,给主子布菜。
可看到陈梦菡做这些,她就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贺姐姐,麻烦倒杯茶。”陈梦菡又开口了。
贺九玥走过去,端起茶壶,给陈梦菡倒了一杯。
“谢谢贺姐姐。”陈梦菡接过茶杯,手指故意碰了碰贺九玥的手,“贺姐姐的手怎么这么粗糙?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贺九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洗衣服、刷茅房、干粗活,她的手确实不如以前细腻了。
“干活干的。”她收回手,语气平淡。
“真是可怜。”陈梦菡叹了口气,“贺姐姐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却要做这些粗活,十州哥哥,你就不能给贺姐姐安排点轻松的活吗?”
唐十州放下筷子,看着陈梦菡。
“你觉得什么活算轻松?”
陈梦菡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不用干粗活的……”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本来就只负责伺候我。”唐十州说,“洗衣房、茅房的活,不是她该干的。”
陈梦菡愣了一下:“那她怎么还在干那些活?”
“因为这府里有人不守规矩。”唐十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花厅外面。
外面站着的刘嬷嬷浑身一抖,冷汗直冒。
唐夫人皱了皱眉:“十州,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唐十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晚膳结束后,陈梦菡拉着唐十州的袖子,撒娇说要去看花园里的芍药。
“天黑了,看什么芍药。”唐十州抽回袖子。
“月色下赏花才有意境呢。”陈梦菡不依不饶,“十州哥哥,你就陪我去嘛。”
贺九玥站在一旁,看着陈梦菡撒娇的样子,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
她想走。
不想看陈梦菡跟唐十州撒娇,不想听陈梦菡叫他“十州哥哥”,不想看到唐十州对她客客气气的样子。
可她走不了,她是丫鬟,主子没发话,她不能走。
“贺九玥。”唐十州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
“去拿盏灯笼,陪陈姑娘去花园。”
贺九玥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还有事。”唐十州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陈梦菡说,“让贺九玥陪你去,她对花园熟。”
陈梦菡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是想让唐十州陪,不是想让贺九玥陪。
可唐十州已经走了,头都没回。
贺九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没那么烦躁了。
她去拿了灯笼,对陈梦菡说:“陈姑娘,请。”
陈梦菡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去了花园。
月色下的芍药确实好看,红的白的粉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可陈梦菡没心思看花。
“贺九玥。”她忽然开口,没有叫“贺姐姐”。
“嗯?”
“你是不是喜欢十州哥哥?”
贺九玥脚步一顿,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陈姑娘说笑了,我是丫鬟,怎么敢喜欢少爷。”
“不敢?”陈梦菡冷笑一声,“我看你敢得很,穿他买的衣裳,用他买的绢花,让他帮你开布庄,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贺九玥转过身,看着陈梦菡。
月光下,陈梦菡的脸不再甜美,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妒意。
“陈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离十州哥哥远一点。”陈梦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配。”
贺九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陈姑娘,你觉得你配吗?”
陈梦菡一愣。
“你是庶女,我是丫鬟。”贺九玥一字一顿,“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陈梦菡的脸涨得通红。
庶女。
这是她最痛的地方。
她是陈家庶女,生母是个丫鬟,从小就不被重视,她拼了命地讨好唐十州、讨好唐夫人,就是想嫁进唐家,摆脱庶女的身份。
可贺九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的伤疤揭开了。
“贺九玥,你别得意。”陈梦菡咬着牙,“你以为十州哥哥对你好就是喜欢你?他不过是在可怜你,等你不可怜了,他就会像扔破鞋一样把你扔掉。”
贺九玥攥紧了灯笼的杆子,指节泛白。
“陈姑娘,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请回吧,夜里凉,别冻着。”
贺九玥转身,提着灯笼往回走。
陈梦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这个贺九玥,比她想象中难对付多了。
可她不会放弃。
唐十州,她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