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整整三天,长安城的积雪才渐渐化开。
方若素站在椒房殿门口,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片残雪在阳光下消融,水珠顺着桂树的枝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息,但天是蓝的,太阳挂得高高的,暖融融地照着,让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春草,备马车。”方若素转身回殿内换衣裳,“今日出城。”
春草连忙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娘娘,您身子重了,城外路不好走,要不……”
“要不什么?”方若素一边系披风一边看她,“我在宫里闷了一个冬天了,再不出去透透气,孩子都要憋坏了。”
春草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方若素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家娘娘的性子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长安城的主街一路往南,穿过城门,驶向城外郊野。方若素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从房屋变成田地、再从田地变成山野的景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城外的空气比宫里新鲜得多,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清冽气息,她贪婪地多吸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刘彻今日没有坐御辇,而是骑着一匹马跟在马车旁边。他穿着一身便服,玄色深衣,腰间只束了一条素带,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带着家眷出城踏青的富家老爷。方若素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策马走在田埂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刘彻转头看到她探出来的脑袋,微微皱了一下眉:“缩回去,风大。”
方若素乖乖缩了回去,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个小村子外停下。方若素下了车,春草和秋叶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屋顶上的积雪还没化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安安静静的,像是岁月在这里慢了半拍。
严掌柜提前打过招呼,村民们知道今天有人要来,都等在村口。看到方若素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个老人愣了一下。他们不认识方若素,不认识刘彻,只看到一男一女带着随从,穿着虽然素净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认出了方若素——或者说,认出了她的肚子。上一次派人送米面冬衣来的人说,是“一位怀了身孕的夫人”让送来的。如今看到方若素隆起的肚子,老婆婆一下子明白了。
“是那位夫人!”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声音有些发抖,“是您让人送来的米面和衣裳?”
方若素笑了笑:“老人家,天冷了,屋里暖和吗?”
老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暖和……暖和得很……那棉袄厚实,那被子软和,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冬天没冻着……”
她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方若素连忙扶住她:“老人家别这样,一点心意而已,不值当磕头。”
老婆婆握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舍不得松开。旁边几个妇人带着孩子也围了上来,都是年前收到过米面和冬衣的人家。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仰着头看着方若素,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小声问了一句:“婶婶肚子里有宝宝了?”
方若素蹲下身,虽然有些吃力,但还是弯下腰,冲他笑了笑:“是啊。你冷不冷?”
男孩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棉袄:“不冷,这个可暖和了。”
方若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软成一团。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桂花糖——是出门前秋叶塞给她的——递给那个男孩:“拿去分给弟弟妹妹们吃。”男孩接过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大门牙,转身就朝村里跑,边跑边喊:“有糖!有糖!”
几个孩子追着他跑远了,笑声在安静的村子里回荡开来。方若素站起身,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刘彻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些跑远的孩子。
“高兴了?”他问。
方若素点了点头。“高兴。”
“那回宫吧。外面冷。”
“再待一会儿。”
方若素在村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她看了几家屋子里有没有漏风的窗户,问了几个老人家里的柴火够不够烧到春天,又交代严掌柜过些日子再送一批布和棉花来。村民们围着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感激的话,有几个妇人还红了眼眶。方若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方若素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手搭在小腹上。马车晃晃悠悠的,她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也在跟着晃,偶尔动一下,像是在伸懒腰。
刘彻骑马跟在旁边,偶尔掀开车帘看她一眼。看到她在车厢里睡着了,他把车帘放轻一些,不让风灌进去。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方若素吃了一碗热汤面,又喝了一碗安胎药,然后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天际。刘彻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夫君,”方若素轻声开口,“今日那些人家……日子过得真不容易。”
刘彻放下书,看向她。“天下百姓,大多如此。”
“臣妾知道。”方若素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所以臣妾想多做些事。书坊赚了钱,不能只留在自己手里。给朝廷也好,给百姓也好,总比堆在库房里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她散落在枕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朕没有拦你。”
“臣妾知道。”方若素笑了笑,“臣妾只是告诉夫君一声。”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桂树的声音,干枯的枝叶在风里轻轻响着。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方若素闭上眼睛,在刘彻的注视下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幕·时空交错
【时空:莲花楼世界】
方多病看着天幕上那个蹲在村里和孩子们说话的方若素,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将桂花糖递给那个男孩的画面,忽然笑了一声。李莲花坐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方多病说,“也是这样的。看到小孩子就走不动路,总要塞点吃的给人家。”
李莲花看着天幕,没有接话。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她大概很喜欢那个村子。”
天幕上,方若素正在和一个老婆婆说话,阳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宁,像一幅旧画。
【时空:西汉初年·未央宫】
刘邦看着天幕,嘴里啧啧称奇。“那丫头大着肚子还往外跑,也不怕路上颠着。”
萧何捋着胡须:“皇后娘娘心系百姓,难得出宫一趟,也是想亲眼看看那些人过得好不好。”
“朕知道。”刘邦摆了摆手,“朕就是觉得她胆子大。朕的那些皇后……”
他看了一眼吕后的方向,闭上了嘴。
吕后站在不远处,看着天幕。她看到方若素蹲在村子里和孩子们说话的画面,看到她隆起的肚子,看到她将桂花糖递给那个男孩的温柔侧脸。她的目光在方若素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时空: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眼眶又湿了。“方姐姐去村里看他们了……她还给小孩子糖吃……”
思思递过手帕。“她总是这样,做了好事还要亲自去看看。”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不单是去看那些人过得好不好,也是在让自己记住——她为什么做这些事。”
齐娜轻声说:“她是个好人。”
灵公主看着天幕,眼中满是温暖的光。“善缘结多了,福报自然会来。她种下的每一颗善缘的种子,都在这个冬天里发了芽。”
【时空:步步惊心世界·八爷府】
若曦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幕,没有说话。她看到方若素蹲在村子里和那个男孩说话的画面,看到方若素隆起的肚子,看到她将桂花糖递给男孩时的笑容。若曦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空空的。她还没有孩子,但她想象过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像方若素现在这样——心里软软的,眼里柔柔的,看什么都想多给一些。
四爷从廊下走过,看了若曦一眼。她正望着天幕出神,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四爷没有打扰她,安静地走了过去。
天幕渐渐暗了下来,最后留在画面上的,是方若素站在村口转身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的背影。夕阳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站在村口目送她的人群,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树,那些还残留着积雪的屋顶,都随着天幕的暗去,渐渐淡出了视线。
方若素躺在椒房殿的榻上,呼吸平稳。刘彻将灯吹熄了一盏,只留榻边一盏孤灯,光线昏黄而温暖。他躺下来,将方若素轻轻拢进怀里,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隆起,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安静地生长。
方若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刘彻没有听清,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睡吧。”他轻声说,“朕在这儿。”
窗外,月光洒在残雪上,映出一片清辉。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椒房殿里的那个人,还会继续往前走。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带着她身边的那个人,带着她心里那份从未熄灭过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