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又不狠不下心,棠溪云觉得自己优柔寡断,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他平生第一次,萌生出恨自己的想法。
四肢百骸的疼痛依旧折磨他,好几次他看向那朵冰清玉洁的莲花,萌生出掠夺的意念,但每每伸出去的手又被自我攻击的另一种声音劝退。
算了,我就是废物一个,不挣扎了。他这样想,也不垂头丧气了,改成四仰八叉彻底躺平睡在冰天雪地里,反正又不会死,寒冰彻骨也没有胸口的疼痛折磨人,甚至寒冰还能麻木他的灵魂,一定程度上减缓阵痛。
莲池恢复宁静,宫殿也恢复宁静,三个人,共处同一屋檐下,活成两个世界的人,一个躺在莲池边上,假装自己是雪人,另外两个,久居殿内养精蓄锐。
一场幼稚的闹剧,似乎告一段落。
乌鸦做成的小舟再没光顾这里,泠舟渊有一瞬怀疑棠溪云的到来是刻意安排。
但他没有深究,实在是没那个心气儿,也懒得计较。棠溪云那个人,狂躁乖戾,谁也不知道啥时候就要暴起,啥时候又缄默不语。
人想要获得平静,首先自己是个恬淡的人,其次,远离那些癫狂的人。
黄昏说过,只要寒寂境不破,风熺就能存活,泠舟渊看着昏睡的风熺倒也不忧心,只是心疼。
他给房间里的壁炉加了炭火,起到一个保暖作用,一边坐在风熺床前,就这么守着她。
风熺醒来的时候,已是三日之后。
睁开眼的一瞬,风熺觉得头昏脑涨,骨头也又酸又疼。嗓子干涩,她想喝水。
泠舟渊为她煮了点雪,从莲花瓣上收集的积雪,干净且带着一点清香,他煮好,还特地,凉了凉。
风熺接过水一饮而尽,嗓子里的干涩感终于有所缓解,在沉睡的日子里,她做了一个陌生的长梦。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杯子,轻轻一点一点,似乎若有所思,最后她看向泠舟渊,认真询问:“我是不是还有家人?”
“阿熺是想起来什么了吗?”泠舟渊眸子幽幽的看着风熺。
“没有,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长久又陌生的梦。”风熺解释道。
“梦里你看见了谁?”泠舟渊追问。
“一个漂亮的人,一个孩子。”风熺回复。
“漂亮的人?”泠舟渊这句话并不是在反问,只是诧异,他继而立马追问:“那这个漂亮的人是你还是别的女人?”
“女人?女人是什么?”风熺投来懵懂的目光。
另一边巍然不动的“雪人”,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他那天见风熺,觉得她不像风熺,可是熟悉感并没有消失,她像谁,他想起来了,她像千年前,那个月明风清的——沅熺。
非男非女的,独一无二的,沅熺。
沅熺,千年前与棠溪云同生同长,在母神的照拂下,同吃同住,他们都没有父母,一开始棠溪云是这么认为。
他记得,从认识沅熺开始,就意识到她很特别,她不像妖类,追情逐爱,不像人类,追名逐利,她顺从母神规训,听从祭司的占卜,一丝不苟完成所有需要她做的事,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扫除奸佞的一把刀刃,没有分别心,没有情感牵扯,她看不到妖和人的区别,也看不到男和女的分别,她看不到他人面貌,也就记不住任何人脸,她眼中的世界,是一团团色彩斑斓,味道迥异的能量体,邪恶的妖或者人,显现出来的能量体就是充满混乱与恶臭的,至纯至善的人,沅熺说,是一种近乎透明又能感受到的美好,像流动的清风那样。
他年少时曾问过沅熺,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颜色,又是什么味道,沅熺面露难色,思考良久,最后并没有说出口。
这个没有答案的沉默,有一段时间,成了他的心结。
时间过去太久,他注视风熺也太久太久,都忘记了,风熺的灵魂,也是沅熺的灵魂。如果她作为人的记忆缺失,那么,兴许作为沅熺的本性就会显露。
虚弱的风熺,性情变得寡淡,这的确很像沅熺。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棠溪云也不再雪地里继续充当雕像了,拍拍衣襟,直挺站起来,体面地朝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