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云仿佛没事儿人一般,一只手人搂着风熺不放,另一只手则翩然一挥舞,整个世界霎时一倒转,确切的说是整个房屋一倒转,她与他巍然不动,像一对亲密的雕像。
一阵眩晕过后,那些腌臜污秽全然消散,两人的衣服也不知何时焕然一新,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如今只有鼻尖一点儿地方还似有若无。
风熺木然靠在他的怀中,仿佛并未察觉周身变化,又仿佛木化成了人偶,爱恨皆消解。
棠溪云艳艳的唇在风熺眼前翕动,他说着什么,仿佛就要亲上去。
可是浅色的瞳孔还是停在了一个让风熺很难聚集视线的近距离,近得吓人。
风熺猛吸一口气倒退,这回终于听清了棠溪云的言语“这个世界上,不论是沧溟还是凡尘,都一样,没有天长地久的感情,没有亲密无间的关系,更没有感同身受,所以你的心要滴血,才能体会我万分之一的痛。”他说这话的时候,浅色的瞳孔忽闪着,好像悬着泪花。
“我们之间,有过节?”风熺说这话的时候,不自然地又往后挪了挪身体,太近的距离,他与她说话,气息就一直交缠,怪惊悚的。
“何止啊,”棠溪云笑意吟吟,一直刻意潜藏的泪水终于是在眉眼弯弯之时倾泻而出,“你我何止有过节,你我前尘,可谓是爱恨纠缠不休,让人忘不掉又恨不彻底!你害惨我了,你害惨我了!”他凄凄然说完一段犹如怨夫的诉状,泪水划过他削瘦的下颌的时候,难看的笑容骤然敛去,白白的牙齿收进红色的唇瓣里,忽然间闷闷不说话,他这情绪转变,比晴天忽然霹雳还让人摸不清。
加上风熺一看到这张脸,就有种他要吃了自己的错觉,情绪阴晴不定,还红嘴白牙的,更是看的人惊悚不已。
他实在太不像个人形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失真的诡异感,风熺至今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他,也搜索不到恰当的名词称呼他。
于是她问他“那你本来的样子呢?”
不是“这具肉身是你的吗?”也不是“你真的长这样吗?”
没有不确定的质疑,仿佛是回忆起了棠溪云的模样,关心他原来的面貌去哪里了?
当然,风熺只是本能地觉得棠溪云这种不和谐感,一定是他借用了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想那么多,但棠溪云就不这么认为,他惯会把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复杂的事情妖魔化,他心思过于细腻敏感,到了冗杂繁重的地步,他内心就是臆想般觉着风熺如果恢复记忆,定然是这样关切自己的。
他不太正常,因此也觉着,风熺如果恢复记忆,定然还会厌恶自己,一想到沧溟那片彻骨的冷,是风熺亲手造成的,他就生气,他就怨愤。
谁也不知道,风熺怎么一到他的脑海里,就变成既关心他又厌恶他的存在了。
兴许他对风熺就是如此这般拎不清的情绪,以己度人,也觉着风熺与他相同。
风熺终究是有点儿不一样的,他还不知道。
风熺被他盯着看半天,被看得有点尴尬,他也不说话,不回答,风熺就更尴尬了。
但风熺此刻备受打击,姐妹失踪,徒弟死在自己面前,好友被自己杀死,实在没空在乎尴尬和体面。
他要是闷葫芦不回答,那就不回答,风熺只是问,答案并不重要。
五成的修为霎时间没了,风熺自知打不过他,最后一点儿心气儿也如同残灯余火,将熄将灭。
她妥协着站起来,她对命运妥协了。
自己终究做不到风涧雪那般,浩然正气的同时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最后壮烈牺牲。她做不到了,追随不到,那就认命吧。
这么想着,拖着沉重的步子就要迈出。
脚踝处猛然一紧,转后一看是被一只纤长有力的手给用力握住了。
“讨债鬼,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的心在滴血,我整个人都废了,闹够了,你就回沧溟当你的主,我去了。”风熺双目空洞着说完,用力拽了拽自己的脚。
棠溪云与她怄气一般攥住她的脚踝不松手,抬眸一字一顿说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风熺听到这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脚踹上他的下颌。
棠溪云张合的嘴巴猛然受力,两排又齐又白的牙齿一下子给舌头咬下一块儿小肉来,淡淡的腥甜气息溢满嘴巴。
棠溪云吃痛一捂嘴,舌头立马瑟缩着回去,顶出一边的腮帮子。
风熺看他这样子,以为他还有点不服不忿的意思,又要一脚踹出去,谁知棠溪云这回学聪明了,狠狠向下一拽,风熺身下不稳,一个趄趔,头朝地向后栽去。
后脑勺重重砸在木质地板上,一阵空响回荡过后浓雾一般的痛感与眩晕蔓延头部,鼻腔里渗出点血来。
风熺抬手一抹鼻尖,果然鲜红一片,她用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话语说道:“唉,你到底还要我怎样?你这么阴我,你良心不痛吗?”她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对着棠溪云一抬手,继续说:“你瞧瞧我,修为大减,身体也跟着脆弱起来,前尘往事,不论我做错了什么,你要么痛快一刀了结我,要么咱们俩各奔东西算了。”
棠溪云应激一般迅速爬了过去,消瘦的身体覆盖在风熺的上方,虽然没有压下去,眼底的压迫感却让风熺心头一震。
棠溪云双手撑地,彼此就面对着面,棠溪憔悴的眼眶红红,恨恨地瞧着风熺,彼此就像一对怨侣,他愤愤说:“你竟然如此厌弃我!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是不是觉得一死百了,没有我的怨怼,你就清净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偏就不要!你不准死,更不准走!也不能忘记你对我的伤害!就算我去死也要你痛不欲生地活!带着你的残忍与罪责,千世万世地活在这个世上!”
风熺咂摸几下他这话语里的味儿,情感方面再迟钝如她也品出些许恨海情天的意思“你到底怎么了?赌咒的话,就别说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她没招了,也就彻底无所谓,说这话带着点嘲讽戏谑的意味。
风熺实在无奈,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几岁,并未寻花问柳处处留情,怎的一个两个的,不是莫名其妙迷恋她,就是对她无端端的又爱又恨,“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风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棠溪云一脸严肃地盯着风熺瞧,仿佛要瞧出一朵花儿来“就是你上辈子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