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摇了摇茶颜煦,轻飘飘的肉体轻微晃动,荼靡暴躁踢了茶颜煦一脚,轻飘飘的尸体被踹飞一段距离,荼靡瞬间犹如做错事的孩子,飞奔过去一把抱住茶颜煦。
“对不起对不起。”她像安抚孩子那样,拍了茶颜煦的背脊,清晰的脊柱,几乎裸露在外,冷掉的身体,不知为何烫得她整个人都疼,疼到了,本就空空如也的心口处,这里以前一直都是麻木一片,此刻陌生的感觉让她又惊又惧,于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即便如此,怀里的人却是抱得更紧,一点儿不敢松手。
那几个凡人死活,荼靡已经全然忘记了,这才是茶颜煦给她设计的终局,没有选择余地的终局,就像她无数次对待茶颜煦那样,从未给过她选择的余地。
她脑海里的莫名的恐惧犹如潮水袭来,泪水掉进嘴巴里,淹得她脖颈处很痛。
原来那些曾死在自己手里的人,死前又哭又抖,唯独不会说话,不是人本身弱小,而是绝望太庞大了,扼住了咽喉。
荼靡明白了,“荼靡明白了……我好像懂了,我……呕”。
荼靡作为一个妖怪,一个只索取,不回报,只掠夺,不给予,咬住猎物就疯狂吞咽的残暴恶妖,竟然呕吐。
“那一天,她根本没看清楚自己的蔷薇花谷并没有倒转过来,只是她被茶颜煦的阵法打飞了老远,在空中翻滚旋转,眼花了以为自己的老窝被茶颜煦倒扣过来了。倒是她狠狠摔在地上,摔坏了脑子。”
“是呀是呀,姐姐说的没错,荼靡脑子就是被摔坏了,非说自己在凡尘的窝被倒扣了,回不了家,偏嚷着要回沧溟,不仅没完成主上的任务,还……带来一个仙门女子。”两只双尾狐狸一唱一和,叫嚷着说道。
“哦?”一面如渊的巨大水幕悬挂于天,幽深不可测,,,这声疑惑,便来自于这片巨大的水幕,声音的主人似乎离这里不远,可又不见其身影。
“仙门女子,那便让她回来吧。”沉郁的慵懒的声线,再次从水幕里传来。
双尾狐狸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主上,沧溟的妖,不能带着任务成果归来,那便处死,要我们去杀了她吗?”
“就凭你们,十个也不够。”
双尾立马高高翘起来,“我和姐姐两个人,一人十个,那不是二十个吗?”
“你想死了?”水幕里的声线凌厉得可以杀人。
暂且还杀不了妖!姐姐还算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立马意会,拉着妹妹恭敬退下,紧接着,按照吩咐,打开了沧溟之渊的黑水楔,放荼靡进来。
荼靡双目无神,手里仍旧抱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苍白且枯瘦,再看荼靡,除了空洞的眼睛,似乎憔悴不少,明明妖怪只要不受伤,就不会似凡人那般不吃饭就消瘦,可是双尾狐狸姐姐红叶,在看到荼靡的模样,还是产生一种,形容槁木的印象。
双尾狐狸妹妹更是被荼靡这副样子吓得不敢说话,本来平常就不敢接近这朵花,眼下更是怕得藏在姐姐尾巴里去了。
荼靡仿佛看不到她们一般,径直走向水幕。
“沧溟之主,荼靡愿意用此生修为与性命做交换,求您垂怜,救救这个人。”荼靡一到水幕之下,便自顾自跪地磕头,念念有词,一拜再拜。
水幕幽深不可测,浅层的水波纹粼粼,与天空里常年聚积在此的青黑乌云相融在一起,分不清水天边界。
水幕里主上的情绪也如此,让人分不清,捉不透。
方才还愿意放行的主上,此刻沉默不语,怒气激荡起千层海浪,瞬间把荼靡击退万丈远。
再窒息的水汽里,荼靡蜷缩作一团,花藤把茶颜煦护在中心。
等钝痛感袭来,荼靡被狠狠甩在岩壁上,海潮瞬间退去,犹如嫌弃一般,连一片花叶也没想卷走,方才被冲碎的花叶,烂了一地。
艽野荒地,这里是沧溟最偏远的地方,远离乌云,远离深渊,也远离一切生机,黄沙漫天,阳光依旧透不进来,花在这里只有枯死一条路,这是主上对她的流放。
她抱着尸体,在黄沙里漫步,迷蒙、无措,流干了眼泪,喊哑了声音,回复她的,是一片阒寂无人的沙尘漫天。
“茶颜煦,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荼靡摸了摸她的脸,嘴角微微张合,“兴许这里干燥,你不至于腐烂太快呢。这是好事儿啊……”她真是疯了一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如果你太干了,我就用我的血来滋润你,就像你在蔷薇花谷对我做的一样。”她的脸凑近荼靡死白的脸,亲昵地蹭了蹭,“小猫交朋友的时候,就是这样蹭一蹭的,你们人是怎么交朋友的?我当时怎么就不问问你呢?兴许我问了,凡尘的那十年,你我就不用打架了吧……”
“不对不对,你我打架的原因是我杀人了,杀了好多人,我错了……”她低着头,“如果你活过来,我发誓我一辈子也不杀人,我俩可以一直打下去,也可以休战,兴许你我化干戈为玉帛?”
“谁在上面念经?!老子还没死呢,那棠溪云就找人来超度我了吗?”
荼靡脚下的黄沙开始扭曲,旋转,越发迅速!犹如海中漩涡一般,把荼靡连带着茶颜煦完全吸了进去。
“咳咳咳……”苍老的咳嗽声回荡。
荼靡从黄沙的挤压中挣脱,一整个从半空,头着地落下,她顾不得疼,立马起来去抓还在泥沙漩涡里的茶颜煦。
这里的的泥沙倒悬于头顶,犹如主上的那片水幕。
“咳咳咳……”苍老的咳嗽声再次回荡,犹如朽木吱呀声响。
荼蘼看着从背后投下来的阴影,麻木的情绪,第一次苏醒,她颤颤巍巍转身,那高大的老头,浑身木化,五官难辨,虫洞遍布,偶然能看到白色的柴虫从孔洞间爬过,犹如死了百年的朽木,却依旧说着话,诡异且令人极度不适。
妖见了也受不了,又丑又老,构造也极度猎奇。
“咳咳咳……”数十只柴虫正从他不知是树洞还是嘴巴的地方喷射出来,荼靡吓得跳开。
“花儿都怕虫子,不过我这个虫子是吃木头的。”他低沉呻吟一声,艰难地弯腰把虫子捡起,又来塞回孔洞里。
一双手也是严重木质化的,不知道是老年斑一样的孔洞,还是孔洞一样的老年斑,在他依稀可辨是皮肉构造的手上密密麻麻。
看得荼靡浑身发毛。
“嘿嘿嘿。”那老头狡黠一笑,露出一排排犹如虫子拼成的牙齿,混沌的眼睛里白光一闪,荼靡以为是虫子爬过。
他身上的洞和虫子都太多了,导致他随便一个动作,荼靡便只能看得见虫子在爬来爬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荼靡压根没注意到。
“你也来到这里,那迟早有一天会和我一样。”老头说话的声音带着风穿过的窸窸窣窣,听得荼靡牙齿发酸。
更可怕的是,这句话彻底把虫子和孔洞都传染到了荼靡身上,她浑身酥麻,惊恐之下,连忙摸了摸脸,嫩滑的手感持续一瞬,带着空洞的粗糙感蔓延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荼靡双腿在地上乱蹬,爬也似的惊叫躲开,原来是那老头看荼靡一直不说话,动手摸了她的脸一把,方才带着孔洞的粗糙触感,只是老头的,并非荼靡本身传来的异变,可是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荼靡被触碰的时候反应才那么大。
她甚至有一瞬忘记了自己怀里的茶颜煦。
“呵呵呵,你明明是一只顽劣不堪的恶妖,怎么会比凡人还胆小。”老头讥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