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又去了医院 这是第四天
他坐在三楼走廊的椅子上,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杨博文办公室的门。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坐在这里。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停在一个不会再打开的窗口前,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陈浚铭路过的时候,看到他,脚步慢了下来。
“大哥?”
陈浚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又来了”
“嗯”
“little sheep今天不在”
左奇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去哪了?”
“去中心医院了 那边有个心理科的联合会诊,他上午就过去了 ”
陈浚铭看着他
“你没看他的朋友圈吗?”
左奇函拿起手机,点开杨博文的朋友圈。没有更新。最新一条还是很久以前那张夕阳的照片。文案是“下班:D”。他还记得这张照片。他第一次加杨博文微信的时候,就是被这张头像吸引的。夕阳。暖橘色的光,云层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发朋友圈”
“哦……”
陈浚铭挠了挠头
“可能是他忘了吧。反正他今天不在,你要不要先回去?”
左奇函摇了摇头
“那你去我办公室坐坐吧,别坐走廊了,多冷啊。”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跟着陈浚铭去了他的办公室。陈浚铭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电子产品——三台显示器,两个键盘,一台主机嗡嗡地响着,旁边的桌上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和一瓶可乐。
“随便坐。有点乱”
陈浚铭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一边
“你想喝什么?”
“不用了”
陈浚铭在他对面坐下来,啃着薯片,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大哥,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little sheep这么生气?”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半包薯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看着包装袋边缘卷起的褶皱。然后他开口了。
“我一开始找他,是因为他像一个人…”
陈浚铭咬薯片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人是我以前的朋友。出了意外,变成植物人了。我第一次在电梯里看到杨博文的时候,以为是他回来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加他微信,每天去医院,跟他说那些话……一开始都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个人。”
陈浚铭没有说话 他把薯片放下 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真的。不是因为像谁,就是因为他。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他解释过。直到他自己发现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他是不是觉得……”
陈浚铭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是不是觉得,你喜欢的不是他?”
左奇函没有回答
陈浚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说了一句
“little sheep以前也被这样对待过”
左奇函抬起头
“那个大学交往的人。大哥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烂桃花那个人。那个人跟little sheep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一直有别人。后来little sheep发现了,那个人说‘你和她挺像的’——像。little sheep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原来我是替代品’。”
陈浚铭的声音有点闷
“所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被别人当成别人。他好不容易走出来了,现在你又……”
他没说完
但左奇函听懂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陈浚铭看到他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拍拍左奇函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你多给他一点时间”
左奇函没有抬头
“他要是真的不在意你,他不会换办公室。”
左奇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换办公室不是因为四楼要整理。是因为他在躲你”
“他要是不在乎你,他何必躲?”
左奇函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了陈浚铭很久,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他什么时候能不见我?”
陈浚铭愣住了
“……我不知道。”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浚铭”
“嗯?”
“谢谢”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陈浚铭拿起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陈浚铭:little sheep,大哥他一直在等你
杨博文没有回
左奇函出了医院,没有回家。他沿着街道走,漫无目的地走,路过那家面馆——他和杨博文第一次一起吃面的时候,杨博文说“你手怎么这么凉”,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他停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座位上没有人,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他想推门进去,又觉得一个人吃面很奇怪。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家咖啡店——就是杨博文说“我喜欢夕阳”的那家。他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着一对情侣,面对面,手牵着手放在桌上。
他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红灯。行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着,有人看手机,有人发呆,有人在打电话。左奇函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红绿灯,数字一下一下地跳。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他想,如果红绿灯有记忆,它会不会记得有多少人在它面前停下来,又有多少人走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绿灯亮了
他没有走。他站在路边,看着人群从他身边经过,走过去的,走过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没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现在回家的话,王橹杰会不会又问他
王橹杰:你吃饭了吗
他拿出手机,点开杨博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的。他发的。杨博文没有回。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那些聊到深夜的记录,翻到杨博文发的“晚安”,翻到杨博文发的“明天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数自己失去了多少。
他打了一行字
左奇函:博文,我今天又去你办公室了。你没在
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左奇函:我今天去吃了那家面,不好吃。可能是因为你不在
又删掉了
左奇函:对不起
他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删。他点了发送。
对面没有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不能一直站在路口。风吹过来,秋天的风,凉凉的。他紧了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门卫大爷叫住了他。
“哎,左先生,有你一个快递。”
左奇函愣了一下
“我没有买什么东西。”
“是别人寄给你的”
大爷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下午刚到的”
左奇函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那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地址——061医院心理科。
他的手抖了一下。是杨博文寄的。他撕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来一个东西。一对鼓棒。是他送给杨博文的那对,握柄处被磨得发亮,带着他常年使用的痕迹。还有一张纸条。他打开,上面是杨博文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还给你”
左奇函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给你。他把这对鼓棒送给杨博文的时候,杨博文收下了,放在枕头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敲一下。现在他还回来了。意思是什么?意思是他不要了。意思是那对鼓棒代表的东西,他也不要了。
左奇函攥着那对鼓棒,站在小区的路灯下,一动不动。
大爷看了他一眼
“左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
他转身走进小区,上了楼,推开门。王橹杰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回来,站起来
“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吃东西?”
“吃了”
左奇函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把那对鼓棒放在面前。木头的手感光滑冰凉的,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他拿起一根,试着敲了一下地板
哒——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又敲了一下
哒——
“博文……”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把鼓棒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上。心跳——咚、咚、咚——隔着鼓棒,隔着衣料,隔着皮肤和骨头,传到他掌心里。他又敲了一下地板
哒——
像是在回应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了那天在排练室,他拉着杨博文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听——我的心跳就是这个节奏。”
“每一拍都是你。”
杨博文当时的手很凉。他没有抽回去。他听着,安静地听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口。那时候他应该说的。
那时候杨博文还没有发现那张照片,还没有发现江乐,还没有发现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时候他如果说了
“我第一次看到你,不是因为像他。是因为你”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他没有说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因为觉得自己可以再拖一拖。然后他拖到杨博文自己发现了。拖到杨博文亲手把鼓棒寄回来。拖到杨博文用三个字结束了所有——“还给你。”
左奇函把鼓棒放到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对话框。他发的那句“对不起”孤零零地待在最下面,像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没有人捞 他又打了一行字
左奇函:你把鼓棒还给我了,那我还能去找你吗?
看了很久 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第一次去061医院的那天。下雨。他在小区门口遇到陈浚铭。陈浚铭拉着他的伞,说要去面试,说“little sheep在等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little sheep是谁。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心理医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疼。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杨博文在电梯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停了半拍。他以为是江乐回来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在回应。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杨博文——
“我遇到你了。我好像……想认识你。”
可惜他当时不知道
可惜他当时只看到了那双眼睛
可惜他没有看到杨博文
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亮了。他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夜。肩膀有点酸,后背有点僵,但他不想动。他看着天花板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亮白,然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站起来,洗漱,换衣服。然后他拿起那对鼓棒,放进包里。又拿起那张纸条——“还给你”。看了几秒,也放进包里。然后他出了门。
他要再去一次医院。
不是为了找杨博文。是因为他答应过“明天见”。虽然杨博文可能已经不想见他了。但他答应过的事,他得做到。
就算坐在走廊里一整天,门都不会开。
他也要坐在那里。
因为那里离杨博文最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