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然后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开灯,没有开窗,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坐着。外套没有脱,鞋没有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次又一次,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是谁发的 他不敢看
王橹杰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被沙发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吓了一跳。他打开灯,看到左奇函坐在那里,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左奇函?你怎么了?”
左奇函没说话。
王橹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这才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哭过的样子,眼睛是干的,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
“你说话”
王橹杰的声音急了
“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知道什么?”
“江乐…”
王橹杰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缓缓蹲下来,在左奇函面前的地板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的?”
“我带他去了排练室。他看到了照片。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了”
左奇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然后他问我,江乐的眼睛是不是和他很像。我说了对不起”
“你就说了对不起?”
“他问我,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是不是江乐 我说是 然后他走了 ”
“没有说别的?”
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展开,递给他。
王橹杰接过来。上面写着三个字——你走吧。杨博文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连标点符号都写得很认真。他想象着杨博文写下这三个字时的样子,平静的,克制的,像是在写一份病历。
“你走了?”
王橹杰问
“嗯”
“你就这么走了?”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说‘你走吧’。我能怎么办?”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便签叠好,塞回左奇函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先休息 明天再去找他 ”
“他不会见我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没有洗澡,没有上床。他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他拿起来看 不是杨博文。是陈浚铭
陈浚铭:大哥,你和little sheep怎么了?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问他什么都不说
左奇函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左奇函:没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再拿起来。
杨博文也是那天晚上没有吃饭的。
他回到家,换了衣服,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着机。他知道自己应该开机,应该回复那些消息,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不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只知道,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照片。五个少年站在舞台上,灯光从后面打过来,那个拿着麦克风的人的侧脸。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睁开眼,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房间里,落在他手边那对鼓棒上。左奇函送他的那对。他用过的,握柄处被磨得发亮,带着常年使用的痕迹。
杨博文拿起那对鼓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浴室,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看着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看着眼角那颗小痣。他想起左奇函第一次看他的眼神。是在电梯里,他抬起头,和左奇函四目相对。
当时他觉得左奇函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那种“你好”的打量,而是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他以为那是心动。
原来不是 那不是心动 那是认错人
他把鼓棒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分不清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攥着那对鼓棒。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亮白。然后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但他觉得冷
第二天,左奇函去了医院。
他站在大厅里,前台小姐姐看到他,笑了一下
“左先生,来找杨院长?”
“嗯。他在吗?”
“在的。你要不要先……”
“不用”
左奇函打断她
“我自己上去”
他走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杨博文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人应 他打开手机给陈浚铭发了条信息
左奇函:杨院长不在吗
陈浚铭:little sheep今天在三楼办公 他临时换了办公室,好像是说四楼这边要整理一下
左奇函愣了一下。三楼。那是陈思罕的办公室那一层。他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杨博文。
杨博文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穿着白大褂,戴着那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博文”
杨博文停下来,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一眼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普通的路人。
“左先生”
杨博文说,声音温温和和的
“你怎么来了?”
左奇函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左先生 不是左奇函,不是左千 是左先生 他后退了一步。不只是称呼,是杨博文看他的方式。那种温和的、保持距离的方式,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比第一次见面还要远
“我来找你”
“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咨询的话,我帮你转给陈医生…”
“你知道我不是来咨询的”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左先生,这里是医院。有什么事情,等你挂了我的号再说”
他侧身从左奇函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左奇函身边经过的时候,左奇函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味道现在让他觉得陌生。
“杨博文”
左奇函叫他的名字。
杨博文没有停下来。他走进办公室,门没有关,但左奇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他看到杨博文坐下来,翻开病历本,拿起笔,像往常一样开始写字。他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急不慢。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左奇函只是一个普通的患者,站在门口,等着被接待或者被拒绝。
左奇函在门口站了很久 杨博文始终没有抬头。
最后左奇函转过身,走回了电梯。他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走廊那头,杨博文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不是风 是有人从里面关上的。
左奇函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看着电梯顶上的灯。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杨博文说过的那些话——“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里会安静一些”
“有可能”
“晚安,左奇函”
“明天见”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失眠的左奇函,杨博文还是那个温和的、克制的、对每个人都保持距离的杨院长。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一扇门,一个称呼。
左先生
左先生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杨博文叫他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比恨更可怕的,是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左奇函每天都去医院。
不是去四楼,是去三楼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杨博文办公室的门。门关着,偶尔开一下,杨博文从里面走出来,去会诊,去查房,去开会。他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往左奇函坐的方向看。不是没看到,是不看。
第一天,左奇函坐了一上午。杨博文从他面前走过三次。第一次,左奇函叫了一声“博文”,杨博文没有停。第二次,左奇函站起来,杨博文侧身绕过他,跟身边的护士说了句什么。第三次,左奇函没有说话,杨博文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慢半分。
第二天,左奇函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咖啡。美式,少冰,不加糖。他放在杨博文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走回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过了几分钟,门开了。杨博文低头看到地上的咖啡,停了一秒,然后弯腰拿起来——左奇函以为他接受了——但杨博文把咖啡放在了门口的推车上,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杯咖啡在推车上放了一整个上午 没有人喝
第三天,陈浚铭来找他了
“大哥”
陈浚铭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你和little sheep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骗人 little sheep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问他什么都说‘没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那你哄他啊”
“little sheep很好哄的,你给他买杯咖啡,说句好听的,他就……”
“浚铭”
左奇函打断他
“不是哄一哄就能好的”
陈浚铭看着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声音轻了一些
“大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左奇函没有回答。陈浚铭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little sheep是很认真的人。他如果生气了,说明他在乎你。他如果不在乎你,他连气都懒得生。”
左奇函转头看着他。陈浚铭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没心没肺,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他现在连气都不生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
陈浚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
“……你再等等吧。little sheep心很软的”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的心再软,也经不起被当成别人。
第四天,左奇函没有去医院
他坐在家里的地板上,靠着床沿,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你走吧。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杨博文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应该没有。杨博文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他是心理医生,他懂得控制情绪,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克制,什么时候该释放。他不会让手抖。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手抖。
但那杯咖啡他拿起来了。放在推车上,没有喝。他拿起来了
左奇函把便签贴在胸口,闭上眼。
“杨博文”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杨博文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看着他。他想走过去,但怎么都走不到。他喊杨博文的名字,杨博文听不到。他想跑起来,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杨博文转过身,走了
不是生气,不是逃避。就只是走了。像每天下班一样,自然的,平静的,头也不回的。左奇函在梦里喊了一声很大的声音,大到他的嗓子疼。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什么。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去医院。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是因为他答应过
——“明天见”
他答应过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