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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忽闻金戈声

左右逢鸢

崔令仪笑得两颊发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这鹩哥如今也算颐养天年了。回头咱们得空去庄子上瞧瞧它,我倒要看看它胖成了什么样。”

“怕是认不出你了,”裴华荥将茶盏捧在掌心暖着,她年纪虽小,言谈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它如今架子大得很,见了生人爱答不理,只有管事提了食盒过去,才肯纡尊降贵地叫一声。”

“听听,这哪里是鸟,分明是个致仕的老尚书。”崔令仪咂了咂舌,拿帕子掩住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故意拖长了声调,学着老臣的腔调摇头晃脑,“每日晨起要人请安,三餐须得变着花样呈上去,稍有怠慢便背过身去,给你一个冷屁股瞧。”

杜韫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生得清俊,眉眼间却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难得露出促狭之色:“我倒觉得它比老尚书还强些。老尚书致仕了还得忧心朝局、写写奏章,它倒好,吃了睡、睡了吃,闲来骂骂管事,这日子过得,比你我自在多了。”

“好歹人家也是立过功的。”裴华荥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唇角微微一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当年为了偷吃柳老夫人房里那碟蜜枣,被追着满院子跑,挨了好几下鸡毛掸子,到底一口没吐出来。这份执拗劲儿,换个老尚书来也未必比得上。”

“那倒是,”杜韫屈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忽而正经起来,眼中却分明藏着笑意,“我听闻它在庄上还收了个徒弟,成日领着一只小灰雀到处巡游,把那半亩菜地划成了自己的地盘,连狗都绕着走。这排场,怕不是致仕的老尚书,是开府的都督了。”

“都督也好,尚书也罢,”崔令仪被他二人一唱一和逗得笑弯了腰,一面捂着肚子一面连连摆手,“横竖人家有吃有喝,不操心俸禄,也不怕贬官,比咱们这些俗人活得明白。罢了罢了,下回再去庄上,我定要给它带份见面礼,免得它嫌我寒酸,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说笑间,江心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浑厚的号角声。不同于寻常画舫的丝竹管弦,那声音沉雄有力,如闷雷滚过天际,贴着江面传出极远。满江的笙歌笑语为之一滞,无数目光循声望去。

一艘三层楼船正从江心洲后转出,船身较寻常画舫大了不止一倍,舷墙包铁,甲板上隐隐能看见两列甲士的身影。船头高悬一面黑底金边的大纛,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韦”字,笔画雄浑,远远便能辨认。楼船两侧各开八桨,桨叶入水整齐划一,劈波斩浪间竟如在平地行走一般沉稳。

“好大的排场。”崔令仪看得有些发怔,“你们看那旗上的‘韦’字,绣得铁画银钩,气势好生凌厉!”

“这面‘韦’字旗,是韦家将门的标识。”杜韫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大纛,少年人胸中那股对戎马功业的向往,似被这鼓荡的江风一并吹了起来,“韦氏先祖曾随高祖皇帝太原起兵,以军功立门。此后韦家世代文武并重,出过好几位边将。听说韦三郎此番从陇右回京,带了一百亲兵,陛下特旨准他在曲江演武三日,以示恩宠。”

他父亲执掌大理寺,平日少与武将之家往来,但韦氏将门的名号,在长安城中无人不晓。

“在曲江演武?”裴华荥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楼船甲板上果然有兵士正在列阵操练,刀光在暮色里闪烁如鳞,整齐的踏步声隔着水面传来,震得人心头微颤,“江上本是行乐之处,如今金戈之声骤起,倒让人想起这太平盛景之外,尚有人在边关枕戈待旦,以血换这一江歌舞升平。”

“你们瞧那!”崔令仪扒着船舷,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去,一双杏眼里满是好奇,“船首甲板上那按剑而立的人,莫非就是韦三郎?”

“应当是他。”杜韫循声望去,那道身着明光甲的身影立于船首,在落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我父亲说他年方十七,弓马娴熟,用兵颇有章法。去年在凉州大破吐蕃游骑,斩首三百,生擒偏将一人。朝中都说,假以时日,必是卫霍一般的人物。”

“阿兄说的可是卫青与霍去病两位大将军?”崔令仪语带钦佩,她父亲虽在光禄寺供职,于军国大事所知有限,但她自幼爱听英雄故事,这些名字记得比什么都牢,“卫大将军七出边塞,收取河南地,却谦和如初。霍骠骑年十八便领八百骑勇冠三军,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扬大汉天威于万里之外。”

“正是。”杜韫想到卫霍皆是少年成名、功业彪炳却命途各异,不觉有些感慨,“世人论少年将才,常以‘卫霍’并称,说的便是这等少年扬名、功在社稷的人物。韦三郎此番陇右破敌,朝中已有老将赞他颇有几分霍骠骑当年的锐气。”

正在这时,前方那艘韦府楼船忽然调整航向,朝江心小洲另一侧驶去。船头几名锦衣少年扶着船舷,朝岸上挥手致意,引得岸边的仕女们一阵欢呼。

杜韫朝那方向望了望,又看向崔令仪,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韦三郎在凉州时曾与我通过一封书信,信中说他在战场上缴获了一柄吐蕃弯刀,刀柄上嵌着一颗罕见的猫睛石,说要带回长安献给他未来的夫人。也不知哪家贵女有此荣幸。”

可惜崔令仪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倒是对猫睛石格外留意,拽着裴华荥的胳膊使劲晃:“你听见没有?猫睛石!我阿娘便有一支猫睛石簪子,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可一到灯下,那道游光便在簪头流转不定,比夜明珠还要好看百倍!韦三郎若真在船上,我倒想央他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裴华荥被她晃得手中茶盏险些泼出水来,忙将茶盏搁在案上,一面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面笑着劝道:“你且坐稳了。人家正操演军阵呢,哪有工夫理会咱们这画舫上的闲人。再说那弯刀是韦三郎亲冒矢石得来的,岂是咱们说看便看的?”

“那有什么!”崔令仪哼了一声,却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只眼睛还黏在那艘楼船上不肯挪开,“咱们又不是要他的刀,只看一眼那颗猫睛石罢了。他一个将门虎子,总不至于这般小气。华荥你见识广,可曾见过上好的猫睛石?”

裴华荥被她缠得无奈,略想了想,道:“我父亲从前得过一颗蜜黄色的,放在灯下看时,当中那条金线随着光转,仿佛活的一般。听人说,猫睛石以金线明锐、游光流转为佳,产自极远的狮子国崖窟深处,采掘不易,便是寻常品相也价比黄金。至于更稀罕的颜色,我也只是听说过,不曾亲见。”

“那韦三郎这颗既能嵌在吐蕃偏将的弯刀上,想来定非凡品。”崔令仪愈发心痒,又朝那艘楼船望了一眼,“可惜咱们上不了那船。”

杜韫见裴华荥只顾着谈论宝石来历,对韦三郎献宝一事毫无反应,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连带着语调也轻快了几分:“韦三郎在信中倒提过一句,说那颗猫睛石‘色如秋夜晴空’。”

“秋夜晴空?”崔令仪歪着头想了想,“那不是深蓝色么?倒也稀奇,我只见过红色和绿色的,还没听说过蓝的。华荥,你读的书多,这深蓝色的猫睛石可有什么讲究?”

“我在一部西域行记里读到过,拂菻国以紫为尊,帝王所居之殿以紫毡为壁,皇族子女生而衣紫,号曰‘生于紫室’。”裴华荥之前随父亲出入宫禁,见识过不少番邦贡品,又读过许多杂书,说起这些异域珍宝来如数家珍,“不过那书中所说的‘紫’,指的是以海中螺汁染成的紫帛,倒不是指宝石。拂菻人得了东方贩来的猫睛石,也多嵌于冠冕之上,取其游光流转,认为是驱邪避祸的吉物。至于品级……正如我方才所言,猫睛石以金线明锐、光带流转如活物者为上品,产自狮子国崖窟深处,采掘极难。蜜黄为最常见,碧色次之,那深蓝如夜空,恰如韦三郎所言,‘色如秋夜晴空’,更是稀世罕见。”

“稀世罕见?”崔令仪不禁艳羡,“那他打算献给未来夫人,倒是舍得。”

“他既这般说了,想必不是凡品。”杜韫接过话来。

“天下之大,奇珍异宝何其之多。”裴华荥目送那艘渐渐远去的楼船,夕阳在她眼底落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我只是在想,韦三郎在凉州大破吐蕃游骑时,那颗猫睛石究竟是怎么来的。是从缴获的兵器上剥下来的,还是吐蕃偏将随身携带的珍宝?若是后者,那弯刀的主人,身份怕是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