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的挑衅,裴华荥看得分明。她亦读出了谜底,却不打算接这一招。王聿眉要的,无非是她先出声,再拿谜面的贬抑之意做文章。
围观的宾客越聚越多,有人低声议论谜面晦涩,有人探头去看那尚未有人猜出的最末一题。
王聿眉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挑,像是笃定裴华荥猜不出,又像是笃定她猜出了却不敢说。她清了清嗓子,正要独自揭晓,好将这份彩头连同方才丢掉的面子一并捞回来。
“蝙蝠。”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一高一低,几乎分不出先后。
文吏呆立当场,半晌才颤巍巍去摘宫灯下的彩头,满是难色:“这……二位娘子同时猜中,可彩头只有一件,是老朽备下的一方澄泥砚。这……”
“王娘子先我半息出声,这彩头当归王娘子。”她本就不愿多生枝节,“一则是长者先,二则谜面出自王娘子之手,足见巧思,合该归你。”
那方澄泥砚质地温润,确实是件不错的文房之物,然而王聿眉并不领情。
“不必。一方砚台而已,裴小娘子既爱搜罗奇闻异趣,留着把玩便是。”她认定裴华荥这番谦让落在旁人眼里反而是自己小气、对方宽宏大量,愈发衬得她气量狭小,“我王氏家学,还不至于为一文房之物与人相争。”
郡主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再掀波澜:“既然二位都这般谦逊,不若便将这澄泥砚留作今日曲江宴的纪念,也算二位才思相契的一段趣事。”
“华荥,”崔令仪附耳同她低语,“王聿眉摆明了借题发挥,你别跟她客气。一味退让,她还以为你好欺负。”
“令仪,我……”
“哼,一方砚台竟叫裴小娘子这般推三阻四……”王聿眉本就因前事憋着气,此刻见裴华荥推让,反倒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拿乔,“莫非是嫌东西不够贵重,配不上你吏部侍郎千金的身份?”
杜韫的眉头微微拧起:“荥娘让出彩头,本是出于礼让。王娘子若觉不妥,大大方方收了便是,何必将一桩小事又扯到门第上去?”
“杜郎君不愧是裴小娘子的青梅竹马,处处替她周全。”王聿眉冷冷扫了他一眼,“只是杜郎君这般尽心维护,可曾想过旁人会如何看待?知道的,说你们两家世交情深,不知道的,还当杜郎君存了旁的心思。若日后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莫怪我没有提醒在先。”
“王娘子多虑了。杜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必事事向旁人解释。”杜韫并未被她这番话激怒,只是原本温和的面色淡了几分,“荥娘品性如何,与我相识十载的人是我,而非街巷间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若因一方砚台再生龃龉,反倒辜负了郡主方才调和的一片苦心。”
“杜阿兄何必与她讲这些道理!”崔令仪憋了一肚子火,“有些人,就是见不得旁人好。你让着她,她觉得你虚伪;你不让,她又说你跋扈。横竖都是她有道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王聿眉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语塞,脸色霎时白了三分,“我倒要问问,你们这般维护她,可知道她幼时那些荒唐事?全长安谁人不知裴侍郎千金禀赋异于常人!幼时夜夜啼哭,说瞧见旁人瞧不见的形影,闹得阖府不宁。这样的人,你们也敢与她亲近,就不怕沾惹上阴晦之气么?”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几个年纪小的女郎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华荥并不否认。幼时夜半惊醒,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窥伺。她哭着喊母亲,可母亲已经不在了。仆妇们窃窃私语,说她中了邪,说她八字轻,说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父亲请来道人做法,满院子香烟缭绕,她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哭出声来。
原以为那不过是孩童的噩梦与幻想,是失去母亲后的恐惧与孤独而产生的幻影。直到七岁那年随父赴薛少卿家宴,席上她对薛少卿说,老夫人就站在他身侧。可薛少卿的母亲已离世三月,满座宾客皆变了脸色。
一传十,十传百,从薛家下人口中散到东西两市,从两市散到各府后宅,最后连国子监的学子们都能在课间歇息时编排上几句。有人说她是被亡母阴魂缠身,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她前世是枉死的冤魂,今生带着阴间的眼睛投了胎。
裴家上下花了数年工夫才将此事压下去,可今日,王聿眉一句话便将它从尘土里刨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众人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杜韫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王娘子此言差矣。荥娘幼时丧母,稚龄失恃,夜中思念亡母,哭闹本是寻常之事。世间孩童哪个没有怕黑怕鬼的时候?不过是有人疼爱安抚,有人却只能独自熬过去罢了。拿一个孩子失去母亲后的悲伤来编排是非,恐怕不是世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个原本面露迟疑的女郎,再看裴华荥时,便多了几分同情与了然。
王聿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转身欲走,却被郡主唤住:“聿眉,且慢。”她行至王聿眉身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年少气盛不是错,但须知言出如泼水,再难收回。世家女子行事,首重心胸,次守分寸。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待人接物,当以宽厚为先,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伤了旁人,也损了自己的体面。”
王聿眉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几道目光悄悄在裴华荥和王聿眉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等她哭,等她恼,等她把那副从容的面具撕下来,与王聿眉狠狠吵上一架。毕竟换了谁,被当众揭开伤疤,都不可能若无其事。
“幼时之事,确有其说。我亦不讳言,”她并没有表现出别人所期待的模样,“然流言止于智者,清浊自明。我自问立身端正,俯仰无愧,旁人要如何编排,便由得他们去。”
杜韫很欣慰。他认识她十年,见过她为一只折翼的蝴蝶难过一整个下午,也见过她躲在书房角落里抱着一卷志怪笔记笑得肩膀发抖。他知道她不是流言里那个模样。
恰在此时,一阵悠扬的乐声自江面画舫传来,打破了这难堪的寂静。是琵琶,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间杂着歌女清越的唱词,曲调苍茫辽阔,与江南软弦迥异,在暮色渐浓的江面上悠悠回荡。
郡主只觉这琵琶声来得恰是时候,眉间不觉舒展开来:“江上乐起,想必是画舫游宴开始了。诸位既已猜过灯谜,不若随我登舟,泛游曲江,也好领略这‘烟波画舫,笙歌彻夜’的盛景。”
郡主率先移步,侍从早已备好数艘精巧的游船候在岸边。裴华荥、崔令仪、杜韫等人自然随郡主登了同一艘较大的画舫。
而王聿眉僵立原地片刻,终究拉不下脸跟上去。崔令仪瞧见,哼了一声,扭头去看江景,权当没看见。郡主微微侧目,望了望她离去的方向,终是没有开口挽留。王聿眉见状,索性一甩袖,往另一侧堤岸去了。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曲江宽阔的水面。日渐西斜,余晖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粼粼的碎光。两岸垂柳如烟,桃李纷披,亭台楼阁掩映其间,远近画舫错落,笙歌笑语随波荡漾,当真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崔令仪一上船便松快了,方才在岸上憋的那肚子气,被江风一吹散了大半。她拉着裴华荥挑了靠船舷的位置坐下,杜韫坐在对面,侍从奉上新煮的茶汤。
“对了杜阿兄,”崔令仪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你随杜伯父去洛阳这趟,可遇上什么趣事没有?洛阳那边的小娘子们,可有眼福见着你这位长安才俊?”
杜韫被她这话惹得险些呛了茶:“什么才俊不才俊的,令仪这张嘴,到了哪儿都饶不了人。”
“那你倒是说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崔令仪不依不饶,裴华荥也看了过来。杜韫去洛阳那段日子,每隔三五日便有书信寄到裴府,信上写的尽是洛阳风物、公廨见闻,偶尔夹两片邙山捡来的红叶,倒比当面说话时更絮叨些。她想起那些信还摞在书房案头,未曾一一回复,便借着崔令仪的话头,顺水推舟地把话递了过去:
“世兄往日寄回来的书信,除了正事便是沿途见闻,洛阳牡丹开了几成、伊水涨了几寸,桩桩件件写得详尽,唯独趣事一件没提。今日可不能再叫你混过去了。”
杜韫想了想,放下茶盏:“洛阳旧都,市井繁盛,所见所闻倒有不少,只是大半都是公务往来、官场酬酢,说来乏味得很。倒是有些市井里的奇事,听过便记住了,印象较深的有两件,说给你们解解闷。”
“洗耳恭听!”
“头一件是在南市。洛阳南市比咱们长安西市也不差多少,胡商云集,货栈林立。我随父亲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路过一家波斯邸,门口拴着一头骆驼,倒也没什么稀奇。可稀奇的是那骆驼脖子上挂了一串铃铛,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偏偏那响声连起来,竟是一支耳熟的曲子。”
“曲子?”崔令仪瞪大了眼,“骆驼走路还能踩出曲子来?”
“我也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便站在那儿又等它走了两圈。那铃铛大小不一,骆驼步伐又有固定的节奏,大铃铛落在重拍上,小铃铛碎碎地垫在中间,细听下来,竟是一首《梅花落》的调子。”杜韫说起这些市井趣闻,眉目间满是轻快,“后来问了那波斯商贾,他说这骆驼是他从碎叶城一路骑过来的,那串铃铛是他在疏勒请匠人特制的,每一颗都校过音。他说路途遥远,孤身一人穿过戈壁与绿洲,入夜后天地间只剩风声驼铃,有这串铃响着,便不算独行。驼队里的人管这叫‘骆驼唱路’。”
崔令仪听得十分入神,茶凉透了都未喝一口:“这波斯商贾倒是个妙人。那头骆驼后来呢?你有没有骑上去试试?”
“我倒是想,父亲不许。”杜韫笑得无奈,“他说我要是真骑上去,改日他在大理寺审案,同僚来一句‘令郎骑过波斯骆驼’,他怕是要即刻退堂。”
“退堂之后回家第一件事,大约便是罚世兄抄《礼记》。”裴华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俊不禁,“我看这位商贾的心思当真奇巧,以铃为律,以步为节,倒让人想起《西京杂记》里记载的踏摇娘,也是以足踏拍、应节而歌。虽是市井俚戏,其中却藏着一股子不拘一格的自在。”
杜韫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荥娘果然博闻强识。那位波斯商贾若听了你这番话,怕是要引为知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碎金般的光影上,“说到底,世间万物,只要有心,皆可为乐。一串驼铃,一段胡笳,一缕穿林的风声,都能生出趣味来。所谓趣事,不在事之大小,而在观者之心。”
崔令仪听得意犹未尽,双手托腮望着杜韫:“阿兄这话说得在理。照你这么说,咱们长安城里日日走过的街巷,怕是也藏着不少趣事,只是咱们习以为常,不曾留心罢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第一件趣事还没听过瘾,恨不得杜韫立刻再抖出一桩更稀奇的来,“那第二件呢?阿兄快快讲来,别再卖关子了!”
杜韫见她二人这般兴致,便也不再卖关子,将茶盏搁下:“第二件则是回程时在陕州歇脚,遇到的。驿站隔壁是家胡饼铺子,那胡商养了一只鹦鹉,浑身翠羽,煞是好看。那鹦鹉见人就叫‘客官吉祥’,把我和父亲都逗乐了。谁知后头来了个行脚商,那鹦鹉竟换了口,直着嗓子喊‘还钱还钱’,把那行脚商窘得满脸通红,扔下饼钱就跑了。”
崔令仪笑得直拍船舷:“莫不是那行脚商真的欠了胡商的钱,被鹦鹉记住了?”
“起初我也这样认为的。后来问了那胡商,胡商说这鹦鹉是跟铺子里讨账的伙计学的,见谁都是这句话,偏那天挑了个面生的行脚商,竟歪打正着。
“如此通人性的鹦鹉,倒比有些人还明白事理。”崔令仪接过话来,“华荥,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鹩哥?你教它背《千字文》,它只会说‘天地玄黄’四个字,后面的全忘光了。”
“那是被你用桂花糕喂撑了,撑得连‘天地玄黄’都说不利索,只会在架子上打嗝。”裴华荥想起来便觉得好笑,那鹩哥后来胖得站不住脚,父亲只好把它送到庄子上散养,听说如今在庄子里成了鹩哥群里的霸王,专抢别的鸟儿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