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昼总是漫长,练习室的灯光从午后亮至黄昏,从未停歇。
新一轮的体能训练结束,所有少年都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喧闹声此起彼伏。有人互相打闹调侃,有人低头揉搓酸痛的腿腕,唯有角落的方寸之地,依旧安静得格格不入。
朱志鑫撑着地板缓缓坐直身子,细密的汗珠爬满光洁的额头,濡湿了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气息还未平复,胸口微微起伏,长时间的高强度拉伸让他腰腿酸胀难忍,指尖轻轻抵着后腰,下意识微微蜷缩了一下。
隐蝶胎记的位置传来一阵极淡的温热,细微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却精准地牵动了心底某根隐秘的神经。
他敛了敛眸,将这点莫名的异样压下。年纪尚浅的他,尚且读不懂这宿命般的悸动,只当是训练过度的疲累。
下一秒,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递到了眼前。
指尖微凉,带着少年干净的温度。
“志鑫哥,喝水。”
苏新皓的声音就在耳边,清亮的音色褪去了几分白日的雀跃,多了点细碎的喘息。他明明比朱志鑫更耗体力,额前的碎发湿得更彻底,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绯红,却第一时间顾不上自己,先照顾着身旁的年上哥哥。
朱志鑫抬眼,撞进少年亮晶晶的眼眸里。苏新皓蹲在他身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热忱坦荡又纯粹,不含半点私心。
这是业方刻入骨髓的本能。
自相遇伊始,下意识的奔赴,无条件的迁就,不计回报的守护。哪怕长幼有序,哪怕他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一个。
朱志鑫轻声道谢,伸手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新皓的指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短暂的触碰温热短暂,却像晚风拂过蝶翼,轻轻震颤了两颗年少的心。
苏新皓率先收回手,笑得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格外治愈:“我看你刚刚拉伸的时候一直在揉腰,是不是这里很疼?你刚来跟不上很正常,不用硬撑的。”
他观察得太细致。
所有人都沉浸在训练结束的松弛里,无人留意安静内敛的朱志鑫有多吃力,唯独苏新皓,目光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捕捉着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和小动作。
朱志鑫抿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水声掩去心底的微动,轻轻点头:“有一点。”
他性子内敛,从不诉苦,更不会主动示弱。哪怕浑身酸痛、压力满满,也只会自己默默扛下。
可苏新皓偏能看穿他所有的逞强。
“我帮你按一下吧,我练了很久基本功,知道怎么放松不疼。”
不等朱志鑫回应,苏新皓已经自然而然地挪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又小心,避开他后腰隐秘的位置,指尖轻轻揉捏着他僵硬的腰背肌肉。
少年的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精准缓解了训练后的酸胀疲惫展自如、动作利落,唯有他小心翼翼、步步拘谨,稍不留神就会出错,显得格格不入。
几次动作失误后,老师的点评声落在耳边,不算严厉,却足够让敏感的少年心生局促。
朱志鑫的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拳,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自卑和慌乱悄悄滋生,让他几乎不敢抬头看人。
就在他心绪低沉、手足无措的时候,身侧一道身影悄悄挪了过来。
不用抬头,朱志鑫就知道是谁。
苏新皓趁着队形变换的空隙,不动声色地从侧边挪到了他的身侧,稳稳站在他旁边,刚好挡住了部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少年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刻意的遮掩,却精准地护住了他所有的窘迫。
余光里,苏新皓悄悄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安抚:
“别怕志鑫哥,跟着我做就好,我带你,错了也没关系。”
细碎的声音落在耳畔,像晚风抚平褶皱的湖水,瞬间抚平了朱志鑫所有的慌乱。
下一瞬,音乐响起。
苏新皓放慢了自己的节拍,明明可以精准卡点、完美完成动作的他,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迁就着身旁年上的哥哥。
他的动作幅度微微放缓,节奏悄悄放慢,每一个卡点都留足了余地,无声适配着朱志鑫的速度。
一左一右,一快一慢,一烈一柔。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灯光下并肩起落,动作渐渐重合,笨拙却坚定。
朱志鑫看着身侧少年挺拔的背影,跟着他的节奏,一点点找回状态,慌乱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他偷偷侧眸看着身旁认真跳舞的苏新皓,看着少年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心口随着动作起伏、若隐若现的蝶形胎记。
明蝶灼灼,热烈盛放,倾尽所有光亮,照亮了年少蛰伏的隐蝶。
这一刻的朱志鑫,心底忽然升起一个懵懂又坚定的念头。
真好。
还好有他。
年少的业方拼尽全力奔赴、迁就、守护,用自己的锋芒为胎方撑起一片温柔天地。
他心甘情愿偿还宿命里的债,毫无保留,无怨无悔。
而蛰伏的胎方默默接纳、静静铭记,将少年所有的偏爱与温柔,一一珍藏心底。
他此刻尚且无力回应这份滚烫的奔赴,只能安静依赖,默默成长。
可宿命早已写定因果。
今日你以一身锋芒护我周全,来日我以满身风骨为你加冕。
训练结束时已经夜深,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山城夜晚微凉的潮气。
少年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场,喧闹渐渐散去,空旷的练习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朱志鑫弯腰收拾散落的水瓶,起身时后腰再次传来酸胀的痛感,他微微蹙眉,下意识顿了一下。
身后立刻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苏新皓拿着两瓶水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体贴:“是不是还很疼?回去记得热敷一下,明天就不会肿了。”
“嗯。”朱志鑫乖乖应声,抬眼看他,轻声道,“今天辛苦你了,新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喊他的名字,温柔又郑重。
苏新皓瞬间眼睛一亮,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心底像被晚风裹满了蜜糖,甜得彻底。
他用力摇头,认认真真看着朱志鑫,眼神澄澈又坚定: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只要能和志鑫哥一起练习,我一点都不累。”
夜色温柔,晚风缱绻。
两个年少的少年并肩走出练习室,楼道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相依,密不可分。
此刻的他们,尚且不懂宿命纠缠,不懂业胎殊途。
不懂奔赴与讨债,不懂偿还与相守。
他们只知道,从初见的那个盛夏开始,他们就要一直并肩同行。
错位的时光还在继续,热烈的守护从未停歇。
苏朱的年少温柔仍在盛放,可无人知晓,暗处的蝶影早已悄然蓄力,只待来日,风起归位,终成朱苏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