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西偏院耳房的桌角。那碗甜羹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乳白的汤面微微晃动,映着光,像一层薄雾浮在上面。
云珩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床沿,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没立刻坐起,只是静静躺着,眉心一点金纹轻轻跳了一下,随即隐去。三行血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甜中藏苦,影动墙西,棋落无声。”字迹如血,浮现即消,没人看见。
他眨了眨眼,像是刚醒的孩子,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支起身子。脚踩上地板时,故意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边才站稳。
婢女端着食盒站在门口,正要进来。
“小公子醒了?”她轻声问,“午膳的甜羹还温着,要不要喝一口?”
云珩点点头,嘴一瘪:“头好晕……刚才睡得不舒服。”声音软糯,带着点委屈。
婢女赶紧把食盒放下,掀开布巾,舀了一勺递过去:“来,趁热喝点,养养神。”
云珩张嘴接过,舌尖一触,就尝出那股极淡的苦底。他不动声色,又喝了两口,小脸慢慢泛白,手也有些抖。
“好甜……”他喃喃一句,突然咳嗽两声,身子一歪,整个人滑下椅子,倒在床边,呼吸变得绵长缓慢,眼睛闭上了。
婢女吓了一跳,伸手探他鼻息,虽弱但还在。她慌忙起身:“快!请医官来看!小公子刚喝完羹就昏过去了!”
她跑出去喊人,脚步急促。
云珩躺在那里,眼睫低垂,手指却悄悄在床沿叩了三下——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孩子无意识的动作,可就在院外廊下踱步的亲卫忽然停住,看了眼天色,转身朝主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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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刻,丞相书房。
裴玄弈正在看一份奏报,指尖夹着笔杆,一下下轻敲案角。门外脚步声响起,亲卫低头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裴玄弈搁下笔,眉峰微动,起身便走。
他一路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袍角却扫得地面落叶翻飞。进西偏院时,守门的小厮刚要通报,他抬手止住,径直走向耳房。
屋里静得很。婢女们候在门外,不敢出声。裴玄弈走到床前,低头看云珩。
孩子仰面躺着,脸色发青,嘴唇泛白,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伸手搭上云珩手腕,指腹一触脉门,眉头顿时松了。
脉象平稳,寸关尺皆有力,哪有半分中毒之象?
他目光一沉,低声问:“可是按他说的做了?”
床上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云珩睁眼,冲他眨了眨眼,小声道:“他想我死,我就让他看看我‘快死了’。”
裴玄弈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太医若来,真要诊出病来,怕是难收场。”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
“不会。”云珩坐起来,顺手抓过枕头拍了拍,理了理衣领,“我说不吃药,就不让吃。你只管让人说,脾胃受寒,元气未损,静养就好。”
裴玄弈看着他,眼神复杂:“值得吗?冒这个险。”
“他敢动手,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云珩爬下床,踮脚把三根糖葫芦签子从桌上拿下来,一根插进袖口,一根塞进靴筒,最后一根咬在嘴里,含糊道:“他以为毒进了我的嘴,命就捏在他手里了。可他不知道——这局,是我等他下的。”
裴玄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想怎么走?”
“先让他信。”云珩吐出签子,认真看他,“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快不行了。越多人听见越好,尤其是……东宫的人。”
裴玄弈眸光一冷:“我明白了。”
他转身出门,声音不高:“传医官来,写个方子,写‘受寒昏厥,不宜惊扰’。再让厨房停了晚膳,说小公子未醒,勿需备食。消息不必藏着,该听的人,自然会听见。”
亲卫应声而去。
裴玄弈立在檐下,抬眼望向宫城方向。夕阳正沉,天边一片暗红,像烧尽的炭灰。
风拂过他袍袖,他没动。
他知道,这一出戏,不是为了吓谁,是为了钓一个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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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东宫旧院铁窗外,光线被割成一道道窄条,落在地上,像锁链。
萧景琰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茶,指尖发白。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杂役短衫的男人拎着食盒走近,隔着铁窗往里看了一眼,低声说:“成了。”
萧景琰没抬头:“怎么说?”
“西偏院放了话,那孩子午膳后昏倒,至今未醒。太医诊了脉,说是元神受损,怕是撑不过今晚。”
萧景琰的手猛地一抖。
他缓缓抬头,眼底原本的焦灼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轻松。他嘴角一点点扬起,先是无声,接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元神受损?撑不过今晚?”他喃喃重复,笑声未歇,“你不是最能算吗?这次怎么没算到自己会死?”
他猛地站起,走到墙边,从砖缝里抠出一块炭,蹲下身,在“等着”旁边狠狠写下两个字——
“已死”。
笔画歪斜,力道极大,炭块断裂两次,他也不换,直接用手抹黑继续写。
写完,他退后一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轻了。
他靠墙坐下,仰头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夜风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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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天色将暗。
云珩躺在床上,盖着冰蚕丝被,脸上敷了层薄薄的冷帕。婢女每隔一会儿就进来瞧一眼,见他仍闭着眼,呼吸均匀,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一合,云珩就睁开了眼。
他摸出藏在枕下的竹签,用指甲在签身上划了一道痕。这是第三道。
第一道,是他装昏时;第二道,是裴玄弈走后;第三道,是现在——鱼已经咬钩了。
他翻身坐起,把帕子扔到一边,搓了搓脸,小声嘀咕:“装病真累。”
他趿上鞋,走到桌边,揭开食盒盖,盯着那碗剩下的甜羹看了两眼,皱眉:“真难闻。”
他没碰,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包麦芽糖,撕开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歪头看他。
云珩冲它扬了扬糖纸,麻雀扑棱飞走。
他笑了笑,跳上床,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有点困了。
可就在眼皮将合未合之际,他忽然又睁开一条缝,望着帐顶,轻声说:“快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等什么人回应。
屋外,暮色四合,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了一声。
云珩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缓,像真的睡着了。
他的手指,却悄悄蜷了一下,勾住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