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铜铃声早已散去,阳光从高处斜切进来,照在砖缝间那片被拨动过的枯叶上。云珩站在丹墀之上,眉心微热,脚尖还抵着那道裂痕。百官退散的脚步声远了,龙椅上的萧明渊放下烟斗,指尖划过案面,似在书写什么。云珩没再看任何人,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红袄子在光里晃了一下。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片日头下,东宫旧院的铁窗正把影子割成一条条窄线,落在萧景琰脸上。
囚室不大,四壁灰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墙角摆着半碗冷饭,几粒米黏在粗瓷碗边,干得发白。萧景琰坐在榻沿,手指紧攥着一枚玉扣——那是他贴身藏了多年的旧物,本是母亲遗下的腰饰残片,如今只剩拇指大一块,边缘磨得光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小太监端着托盘经过,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那小公子要在乾清宫赐宴,皇上亲口说的。”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能乱讲?”
“我听尚膳监的老刘说的,今儿午膳备了甜羹、莲子糕,还有糖醋小排……专给那位准备的。”
脚步声渐远,话音也断了。萧景琰没动,可眼底的血丝一下子涨了起来。他慢慢低头,盯着手中玉扣,指腹一遍遍摩挲那道缺口,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恨意都刻进去。
云珩要封储?
那个三岁小儿,靠一张嘴,在朝堂上踩着他爬上去?
他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舌尖尝到一丝腥气。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块烧红的铁塞在里面,吐不出,咽不下。他猛地抬手,将玉扣砸向墙壁——
“当”一声轻响,玉扣弹回,滚到床底去了。
他喘着气,盯着空落落的手心,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深的弧度。他弯腰,伸手从床底摸出玉扣,拍了拍灰,重新握紧。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还活着,这口气就不能咽。
他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外面动静。每日未时初刻,有个送饭的小太监会从侧廊经过,单独一人,手里提着食盒,去给守卫换班的人送点心。那人年纪小,脸生,走路总低着头,一看就是新调来的。
萧景琰记得他。
昨日午后,这小太监路过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慌得跪地直磕头,还是守卫摆手才放他走。那样的人,胆小,怕事,但也最容易拿捏。
他退回榻上,盘腿坐下,把玉扣放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膝盖,像在试它的重量。
只要一句话,一颗心就能换。
只要一粒药,一条命就能收。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知道宫里的规矩。甜羹最易下药,入口即化,不留渣滓。小孩子爱吃甜的,不会防备。一碗羹下了,睡过去就醒不来,谁也不会想到是毒。只会说,那孩子福薄,承不住天命。
他睁开眼,眸子黑得像井水。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片刻后,那名小太监果然来了,低头哈腰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额上沁着汗。
“殿下……按例送些点心来。”声音发虚。
萧景琰没抬头,只淡淡道:“放下吧。”
小太监放下食盒,转身欲走。
“等等。”萧景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小太监顿住了脚。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对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瘦,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炭灰。
是个干粗活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回殿下,奴叫阿福。”
“阿福?”萧景琰轻笑一声,“名字倒是吉利。可惜,命不济。”
阿福身子一抖。
“你每日走这条路,可知隔壁偏院住的是谁?”
“是……是丞相府那位小公子。”
“嗯。”萧景琰点头,“他今日在金銮殿上,指着我说我该死。”
阿福不敢接话。
“他马上就要封储了。”萧景琰语气平静,“皇上说了,等他长大,就传位给他。”
阿福瞪大眼,显然不信。
“你不信?”萧景琰冷笑,“那你告诉我,昨夜是谁改了换防图?是谁识破我的伏兵?是谁在乾清宫外,一句‘北面断墙松懈’,就让我功亏一篑?”
阿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玉扣,举到光下:“你看清楚了。这是先太子妃留下的东西,值多少银子,你说?”
阿福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上面。
“你若替我办一件事,”萧景琰低声说,“这东西就是你的。往后,荣华富贵,任你挑选。”
“什……什么事?”
“很简单。”萧景琰盯着他,“你每天都要送点心,是不是也会经过西偏院?”
阿福点头。
“你找个机会,把一粒药放进他的甜羹里。不用多,半粒就行。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只会睡过去,没人会怀疑。”
阿福脸色刷地白了:“这……这可是杀头的罪!”
“杀头?”萧景琰嗤笑,“你以为你现在不是奴才?一辈子扫炭、挑水、被人呼来喝去?你连个名字都没有,主子高兴叫你阿福,不高兴一脚踢开!”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要是成了功臣,将来我若翻身,你就是从龙之臣。金银田产,妻妾成群,谁敢不敬你?”
阿福浑身发抖,眼神闪烁不定。
“你不做,也没人逼你。”萧景琰把玉扣收回袖中,“但你要记住,今天你来过这里,听过这些话。若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安生。”
阿福猛地抬头,眼中惊恐一闪而过。
萧景琰不再看他,只淡淡道:“明日午时,我会在这门口放一杯茶。你若肯,就把茶喝了。我不问结果,只等消息。”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门口,不再言语。
阿福僵立原地,良久,才踉跄着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景琰仍站着,没有回头。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残留的玉扣印痕,嘴角一点点扬起。
棋还没死。
只要一口气在,他就还能走一步。
哪怕是在这四方囚笼里,他也能让那个人,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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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一路狂奔,直到拐进厨房后巷才停下。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放进甜羹里”。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去年冬,有个小太监偷了御膳房的腊肉,被发现后吊死在柴房外头,尸首挂了三天才摘下来。他路过时看见,脸肿得不像人样。
现在让他去毒杀一位即将封储的小公子?
他不敢。
可那枚玉扣……
他在宫里五年,从没摸过那么好的东西。光是那一抹温润的绿,就够他在梦里数一百遍。
他咬着牙,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不做,萧景琰会揭发他来过东宫。
做了,万一败露,抄家灭族。
可要是成功了呢?
那位倒了,萧景琰若真能翻身,他岂不是……
他猛地摇头,想把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能想。
可那枚玉扣的影子,却在他眼皮底下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朝西偏院方向走去。
他得去看看。
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小公子,到底长什么样。
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西偏院静悄悄的,婢女们都在后厨忙活,只有个老嬷嬷坐在檐下打盹,手里摇着蒲扇。阿福借着清理旧炭盆的由头,提着簸箕溜了进去。他绕到耳房后面,透过帘子缝隙往里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小床,铺着红缎被,床头挂着个布老虎。桌上有只空碗,旁边放着三根糖葫芦签子,签尖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这就是那个能改换防图、扳倒太子的小公子?
阿福愣住。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穿龙袍似的华服小孩,满脸傲气。可眼前这间屋,干净是干净,却透着股寻常人家的味道。那三根签子,像是刚吃完留下的,签子上还沾着一点糖渍。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娘曾用麦芽糖捏了个小人给他,他舔了三天才吃完。
他怔了片刻,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急忙缩回身子,躲进帘后。
过了好一会儿,婢女端着新食盒进来,放在桌上,掀开布巾看了看,又出去了。
阿福屏住呼吸,等四周彻底安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他抖开,里面是一粒褐色药丸,指甲盖大小,闻着有点苦涩。
他咬牙,掀开食盒布巾,迅速打开甜羹碗的盖子,将药丸投入碗底,用勺子轻轻搅了两下,直到药丸完全沉入乳白的羹汤里。
做完这一切,他心跳如鼓,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包。他把纸包揉成团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提着簸箕,低着头快步退出院子。
阳光刺眼。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一直走到冷灶房才停下来,靠着墙滑坐在地。
他仰头望着天,喉咙发干。
事情办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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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旧院,萧景琰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没动过的茶。
窗外飞过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对面屋檐上,叽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盯着那杯茶,许久,终于伸手,将它端起来。
茶已凉透。
他抿了一口,涩得皱眉,却还是慢慢喝完了。
放下杯子时,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砖缝里抠出一小块炭屑,在墙上写下两个字——
“等着”。
笔画歪斜,却力道极重。
写完,他退后一步,静静看着那两个字,仿佛在等一个人,也仿佛在等一场火。
屋外,日头偏西,光影拉长。
风穿过铁窗,吹动他半旧的衣角。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尚未倒塌的碑。4
细节处理得很到位,越品越觉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