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青白,云珩的脚还停在通往钟楼的小径上。裴玄弈的手搭在他肩头,两人听见东宫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一队禁军飞奔而来,领头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启禀陛下!太子率残部退守西偏殿,拒不受降,与我军对峙!”
乾清宫西侧高台上的风未歇,萧明渊披着明黄龙袍立于栏前,指尖夹着玉烟斗,却没点火。他目光沉沉望向宫西,那里几座废弃偏殿连成一片,断墙残瓦间影影绰绰站了人。紫袍身影立于最高处的屋脊,背对朝阳,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碑。
云珩被裴玄弈抱上了高台,红锦披风裹在身上,边角沾了晨露。他没动,只盯着那屋脊上的身影。三十步外,禁军已列阵压上,弓手半蹲,箭尖对准残垣。可没人敢动。对方虽只剩二十余人,个个带伤,但手中短刃未落,阵型未散,分明是死战到底的架势。
“烧典籍不成,反被围堵。”裴玄弈低声说,菩提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他退得太急,只带得出亲卫,兵器也不齐。”
“可他还站着。”云珩小声说。
裴玄弈低头看他。
“他不怕死。”云珩攥紧披风角,“他想让人杀他。”
裴玄弈眉心微跳,没接话。他知道这孩子说话从不空谈。昨夜识破伏兵、井绳外联,桩桩件件都准得离奇。可眼下这局面,不是靠一个三岁稚童能解的。
萧明渊走了过来,靴底踏在石板上无声。他站在栏边,目光与屋脊上的萧景琰遥遥相对。父子之间隔着半座皇宫,却比天涯还远。
“父皇。”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高台,“儿臣无路可走,唯有一死明志。若父皇执意诛杀亲子,儿臣在此引颈就戮,只求一具全尸,莫曝于市。”
禁军阵中起了一丝骚动。有人低头,有人握紧刀柄。弑君者该杀,可当面逼死太子,谁心里都不安生。
萧明渊没应声。他只将玉烟斗搁在栏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云珩仰头看裴玄弈:“不能强攻。”
裴玄弈皱眉:“为何?”
“他会下令自尽。”云珩指着偏殿后窗,“你看那边,三人靠墙坐,手里没刀,但袖口鼓。还有屋脊左角,那个穿黑甲的,右手一直贴腰——他在等命令,一起死。”
裴玄弈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那些细节都藏在寻常动作里。他心头一凛。这孩子看得太细,也太准。
“若他们集体自戕,”云珩继续说,“禁军冲进去也是血洗残局。外面百姓不知内情,只会说天家杀子,寒了人心。”
萧明渊缓缓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云珩。他记得这个孩子是丞相府养的“神童”,说是白泽转世,他原不信。可昨夜之后,他信了几分。
“你懂这些?”皇帝问。
云珩点头:“我见老丁杀鸡。鸡快死了,扑腾最狠。人也一样。他现在不怕疼,只怕不死干净。”
萧明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三岁孩童,倒比朝臣明白。”
他转向裴玄弈:“你信他?”
裴玄弈指尖一顿,菩提子卡在指缝。他想起昨夜御膳房后巷,这孩子扯他袖角,说“别派太多人”。后来那一箭,差半寸就钉进亲卫咽喉。他也想起更早前,云珩说“换防图有变”,他半信半疑,结果真改了图,救了整座皇宫。
“信。”裴玄弈道。
萧明渊再看云珩:“你说,怎么办?”
云珩没立刻答。他望着屋脊上的紫袍身影,金纹在眉心微微发烫,却不是天机开启的征兆,只是心跳过快时的自然反应。他知道这位太子不是蠢人。焚典籍是虚,调虎是实,可惜被识破了。如今退守偏殿,是困兽,也是棋子——他赌的是皇帝不敢杀他。
“他不想活捉。”云珩忽然说。
高台上三人皆是一怔。
“什么?”萧明渊问。
“他不要命。”云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要名。他想让人说,太子忠孝难两全,被迫自尽。史书会写,父杀子,君逼臣。他不在乎死,他在乎怎么死。”
风忽然静了。连檐角铜铃都不响。
裴玄弈呼吸一滞。他懂了。若强攻,太子当场自刎,或令亲卫互斩,禁军哪怕只补一刀,也会背上“弑储”之名。朝廷动荡,民心动摇,十年都难平。
“所以不能动手。”裴玄弈低声道。
“也不能耗。”云珩摇头,“他等的是乱。拖得越久,外面流言越多。有人说陛下冷酷,有人说丞相弄权,有人说起义兵救太子……只要一声喊,局势就翻。”
萧明渊盯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蒙童,而是一个对手。
“那你建议?”皇帝问。
云珩终于抬头,直视萧明渊:“让他自己下来。”
“不可能。”裴玄弈断然道,“他宁死不降。”
“那就让他觉得,下来比死好。”云珩说,“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后无名。若能保全名声,他愿赌一把活路。”
萧明渊眯眼:“如何让他信?”
“许他体面。”云珩说,“不说抓,不说囚,说‘请太子回宫叙话’。给他台阶,给他衣冠,给亲卫留刀。他若肯下,便是父子重归于好;若不肯,也是他自己绝路,与旁人无关。”
裴玄弈心头一震。这法子听着简单,实则极险。若太子假意应下,趁机暴起伤人,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成功,便是一举两得——既免血光,又定人心。
“他未必信。”萧明渊道。
“那就让信的人去。”云珩说,“他信谁?”
三人一时默然。
太子幼年丧母,先皇后因巫蛊案赐死,自此与皇帝疏远。这些年,他表面恭顺,实则怨恨深埋。他信的,从来不是宫中之人。
“他或许……信您。”云珩忽然说。
萧明渊一愣。
“他是您长子。”云珩仰头,“您是他父皇。他恨您,可他也想您认他。昨夜他站在东宫高台,没逃,没躲,就在那儿等着您来看他最后一眼。他要的不是江山,是您说一句——‘景琰,朕知你苦’。”
高台上一片寂静。
萧明渊的手慢慢握紧栏杆。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孩子才五岁,抱着他的腿说“父皇别走”。后来南疆战事起,他三年未归,再回来时,那孩子已学会行礼如仪,眼神却冷了。
他以为权力能填补一切。可此刻,一个三岁稚童的话,比百官奏折更刺心。
“若我去,”萧明渊缓缓道,“他若放箭呢?”
“不会。”云珩摇头,“他若想杀您,昨夜就动手了。东宫密室有弩机,能射三百步。他没用,说明他等的不是您死,是您来。”
裴玄弈看着皇帝,轻声道:“陛下,此计可行。只需带两名亲卫,缓步上前。若他动手,我们立刻强攻;若他不动,您便可开口。胜算五五。”
萧明渊没答。他望着那屋脊上的身影,许久,终于伸手,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身旁内侍。
“传令。”他说,“禁军后撤二十步,弓手收箭。朕,亲自去见太子。”
禁军阵中一阵骚动。将领欲言又止,终是领命后退。箭雨撤去,空地显露。萧明渊迈步下台,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云珩抓着裴玄弈的衣袖:“他若还是不肯呢?”
裴玄弈低头:“那便是天要亡他。”
云珩没再说话。他望着那片残垣,忽然觉得冷。披风裹得再紧,也挡不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他知道这一局还没完。太子不下屋脊,皇帝不回高台,谁都不能动。
风又起了。吹动断墙上的碎布,像一面破旗。
萧明渊一步步走向偏殿。脚步不快,却极稳。他身后两名亲卫相距十步,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扑上。
屋脊上的萧景琰动了。他缓缓抬起手,摘下玉扳指,轻轻放在瓦片上。然后,他蹲下身,双手撑在膝上,静静看着父亲走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皇帝停在断墙外,仰头。
“景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下来吧。”
屋脊上的人没动。
“朕知你怨。”萧明渊说,“朕也悔。可今日之事,已无回头路。你若肯下,朕允你体面,给你申辩之机。若不肯……”他顿了顿,“朕只能以君待臣,依法处置。”
风穿过断墙,卷起几片灰叶。
萧景琰低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他想起小时候,这人背着他走过太液池,笑着说“我儿将来必成大器”。后来呢?后来他成了太子,却成了囚徒。
他张了口,声音沙哑:“父皇……儿臣只想问一句,当年母后……真是她做的吗?”
萧明渊闭了闭眼。
“不是。”他答。
屋顶上的人身子一晃。
“朕查过。”萧明渊道,“是有人构陷。可那时大局已定,朕若翻案,朝堂必乱。朕……选择了稳。”
萧景琰笑了,眼角有光闪动。
“所以您选了江山,舍了她。”他喃喃,“也舍了我。”
“朕错了。”萧明渊说,“可今日,朕不能再错一次。下来吧,景琰。咱们父子……好好说。”
屋脊上的人久久未动。风拂过他的紫袍,猎猎作响。
云珩站在高台,手指抠进披风。他知道这一刻有多险。太子若拔刀,皇帝必死;若跳下自尽,天下大乱。
他看见萧景琰缓缓站起,抬手,做了个手势。
墙内的亲卫们迟疑片刻,终于放下了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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