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宫墙外的尘土,在朱红宫门下打着旋儿。云珩裹紧披风,冷芝麻饼在袖袋里硌着手肘。他站在西偏殿后巷口,仰头看那扇低矮的窗——窗纸破了个角,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他把饼掏出来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边走边往窗下挪。两个内侍在正门口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石上声音清脆。云珩蹲下来,从腰带摸出一根竹签,在泥地上划了道线,又抬头数了数窗槛离地的高度。
差不多齐他胸口。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双手撑地,一蹬脚就爬上窗台。窗没闩死,他用竹签轻轻一顶,缝隙开了半尺。他侧身挤进去,滚落在地,披风沾了灰。
屋里静得很。烛火在案上摇,映出墙上斜斜的人影。那人坐在椅中,白袍垂地,手里捏着一块玉,正对着光翻看。
云珩爬起来,拍了拍灰,没出声。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烛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俊,眼神却冷。
“谁?”声音不高,也不抖,只是压着。
云珩没跪,也没行礼,反倒踮脚爬上旁边一张椅子,盘腿坐下,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
“三哥哥莫怕,”他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是丞相府那个孩子?”
“嗯。”云珩点头,“我叫云珩。他们都叫我小公子。”
“你怎会来这里?”他问,手指仍搭在玉上。
“我听说你被关了,”云珩歪头,“昨夜蛇动前,你根本不在御花园,对不对?”
那人眉头一跳。
“我在东宫听曲,回来时已过子时。金井那边,我连影子都没靠近。”
“可李五太监说看见你了。”云珩晃着脚,“他还收了东宫三两银子,才肯作证。”
那人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着呢。”云珩叹口气,像个小大人,“你不信我,可你腰间那块玉,明日就会被人换成带毒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烛芯爆了个花,噼啪一声。
那人慢慢放下玉,目光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白泽转世。”云珩说得干脆,“能知祸福,能辨真假。我不骗人,只救人。”
那人冷笑一声:“三岁孩童,也敢谈神异?”
云珩不恼,反而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铺在桌上。纸面发旧,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什么?”那人问。
“引蛇符。”云珩轻声说,“昨夜那些蛇,就是靠这个召来的。你若不信,我让你看看。”
他说完,凑近烛火,嘴里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嗓音拖得长长的,像庙里老道做法。接着,他蘸了点口水,在符纸中央一点。
纸面忽然泛出一点青光,微弱却清晰,持续了三息,便灭了。
那人霍然起身,伸手去摸那纸,指尖触到的地方竟还有些温热。
“这……”
“它还能用一次。”云珩说,“但再用,就得拿真东西换命了。”
那人盯着他,许久没动。
“你为何帮我?”
“我要东宫倒霉。”云珩咧嘴一笑,从嘴里叼出一根竹签,咬在齿间,“你要清白。咱俩,刚好是一伙的。”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讥笑,也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地、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你这孩子……胆子太大。”
“不大活不了。”云珩把符纸折好,塞回袖中,“你若不信,明早就能看见新玉送进来,上面刻着同样的蛇纹,可边缘多了道裂痕——那是毒槽。你一碰,手就黑。”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坐下:“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先告诉我,你还记得昨夜守园的其他人吗?除了李五。”
“有两人轮值,一个姓王,一个姓张。王五常在东角门打盹,张六倒是勤快,可今早没见着他当差。”
“张六被调走了。”云珩说,“昨夜之后,就不见了。你若想查证,就说要见旧仆,闹一闹,看他们给不给你见人。”
那人点头:“我可以试试。”
“还有,”云珩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泥人,穿白袍,腰挂玉佩,“你若见到身边有人神色异常,就把这个放在茶盏下。他若动了,你就记住他哪只手先伸的,哪只脚先迈的。”
“这是做什么?”
“认人。”云珩说,“有些人装忠心,其实耳朵长在东宫那边。他们的手脚,改不了习惯。”
那人接过泥人,仔细看了看:“你从哪儿学来这些?”
“神仙教的。”云珩眨眨眼,“我不记得了,梦里总有声音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眼里没有童稚,倒像藏着一把刀,钝着刃,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出来。
“你不怕惹祸?”他问。
“怕。”云珩老实答,“可更怕没人说话。”
烛火又晃了一下。
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伏:“好。我信你这一回。”
“不止一回。”云珩爬下椅子,走到桌边,踮脚把脑袋凑过去,“我们要一直合作,直到你走出去,他——”他顿了顿,没说出名字,“——跪下来求饶。”
那人看着他,终于认真地点了头。
“那你现在告诉我,”他低声问,“下一步怎么走?”
云珩咧嘴一笑,从嘴里拿下竹签,在桌上轻轻一敲。
“等。”他说,“等他们送玉来。等他们以为你慌了。等你喊人,说玉不对劲——那时候,我就让所有人都听见。”
“可他们会说是你污蔑。”
“所以你要先让人看见你戴的是旧玉。”云珩指着自己画的泥人,“今晚,你就戴着它,在窗前走两圈。让守门的内侍瞧见。明天换玉时,你说‘我昨夜还戴着,怎就换了’?他们若硬说一直是这枚,你就掀桌子。”
那人忍不住笑了:“掀桌子?”
“对。”云珩点头,“摔杯子也行。反正要闹大,让宫里都知道三皇子怒了,玉有问题。”
那人沉吟片刻:“若他们说我装疯呢?”
“那就让他们查。”云珩眼睛亮了,“你说‘请尚药局验玉’。毒藏在玉缝里,热水一烫就散味。他们不敢验,就是心虚。”
屋里静了一瞬。
那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这计,是逼他们露破绽。”
“对。”云珩爬回椅子,两条腿又晃起来,“他们不怕你清白,怕你闹。一闹,就有风声。风声一起,阿爹……”他顿住,改口,“就有外面的人会来问。”
那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三岁,倒像在朝堂上打过十年滚的老狐狸。
“你想要什么?”他再次问,“真只是为了扳倒东宫?”
云珩摇摇头:“我要真相。谁在背后动手,谁在撒谎,谁该死——我都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也想知道,是不是?你娘的事,不是结束,是开始。”
那人身体一僵。
“你……怎么知道我娘?”
“梦里见过。”云珩说,“穿蓝裙子,站在雨里,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给她翻案。”
那人喉头一紧,没说话。
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丝久未浮现的痛意。
良久,他低声说:“好。我跟你走这一遭。”
云珩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那咱们就说定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根竹签,排在桌上,“一根记事,一根记人,一根记时候。等玉送来那天,我来敲窗,三下慢,两下快——你就知道,戏开场了。”
那人看着那三根竹签,忽然觉得这场局,不是他在配合孩子,而是孩子牵着他,一步步走向某个谁也没看清的地方。
“你真是白泽转世?”他忍不住问。
云珩没答,只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金纹一闪,即隐。
“你说呢?”他反问。
窗外,风穿过宫墙,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屋里两人头挨着头,俯在案前,低声说着话。烛影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云珩指着符纸上的某处,嘴里说着什么,那人频频点头。随后,那人从腰间解下玉佩,递给云珩。云珩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蜡,按在玉背面,留下印痕。
“留着。”他说,“换玉那天,拿出来比。”
那人收好蜡印,又问:“若他们夜里偷换呢?”
“不会。”云珩摇头,“他们要你当众出丑,要你辩不清。白天换,才有看头。”
“可万一……”
“没有万一。”云珩打断他,“他们自以为稳了,才会犯错。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跳下椅子,走到门边听了听,回头说:“我该走了。再晚,乳母该找来了。”
那人起身送他到窗边:“下次来,还是这个时辰?”
“不一定。”云珩扒着窗台,“我来时不告诉你,你只管等。听见三下敲窗,就知道是我。”
“好。”
云珩翻身坐上窗台,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哥哥,别怕。咱们一起,把天掀一角。”
那人怔了怔,随即笑了:“好。我等你。”
云珩滑下窗台,身影消失在墙角阴影里。
屋里只剩一人,立于烛前,手中紧握那枚旧玉。他低头看着,忽然发现玉面映出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正在暗处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