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的脚步声刚拐过回廊,云珩就从炕上翻了下来。他没出声,只把枕头底下那张画着黑漆门的纸抽出来,指尖在“盯”字上蹭了蹭。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檐下滴水一断一续,他知道辰时还没到,裴玄弈的人不会这么早来传话。
他蹲到床角,打开乌木匣子,三根竹签并排躺着,红绳捆得齐整。他摸出签子,照着昨夜想好的法子,在地上摆成三角。指节叩地三下,声音轻得像老鼠挠墙。嘴里念的是早就定好的暗语:“风起西市,狐影当行。”
念完他不动了,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半盏茶工夫,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窗台,银亮亮的,边沿卷着。不是树上掉的,是甩进来的。他嘴角一翘,知道成了。
他立刻撕了半张废纸,蘸墨写六字:“城郊废宅,午时见。”卷成小筒塞进竹签空隙,又用蜡封口。听见食盒搁在门外的响动,他蹦过去开门,笑嘻嘻接过来,顺手把蜡封的签子塞进食盒夹层——那是他前两天发现的,送饭的木盒底板松了一块,掀开能藏东西。
“今日不吃糕?”乳母在门口问。
“吃粥。”他吸着鼻子,“阿爹说积食了,要清肠胃。”
乳母点点头走了。他端着食盒坐到桌边,一口没碰,眼睛盯着窗台那片银叶。叶脉上有点湿痕,像是被谁用嘴叼过。
次日近午,日头晒得土路发白。云珩溜出后角门,沿着昨日标记的小径走。他在第三棵歪脖子柳树那儿停了停,伸手拨开草丛,底下压着一块碎布,是他昨夜留的记号。再往前,断墙边上蹲着一只小白狐,尾巴卷着半张纸。
他走近,小白狐抬头,紫眼睛眨了两下,转身往荒坡跑了几步,又回头等他。
两人一狐到了城西那处废弃宅院,塌了半边屋顶,梁柱焦黑,像是遭过火。正厅还算完整,四根柱子立着,地面铺着碎砖和干草。白璃在门口停下,甩尾化作人形,银发束成一绺,披在肩上。
“你真来了?”她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不敢。”
云珩拍了拍怀里。“我骗他说去庙里求签。”他掏出一小束银白毛,“这是你上次打架落的,我一直收着。”
白璃瞥了一眼,耳尖动了动。“你还留这个?脏不拉几的。”
“有用。”他绕到厅中,把狐毛分成四缕,分别系在四角梁柱上,又从袖袋摸出三根竹签,按东南北三个方位插进地里。“你教我的《小幻步经》残诀,还记得吗?”
“记得。”白璃站到他身边,“左手引气,右手中指点眉心,念‘虚影随光,真假互藏’。”
云珩点头,两人并排站着,同时抬手。他指尖朝地,轻轻一点阵眼。地面浮起一层薄雾,旧桌椅影子晃了晃,像是水里倒影被人搅了一下。雾气缠住柱子,顺着狐毛往上爬,梁上垂下的蛛网忽然闪了道微光。
“成了。”白璃退半步,“这阵只能骗人眼睛,撑不了多久。”
“够了。”云珩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饰碎片,巴掌大,边缘锯齿状,是巫女那日在巷口掉落的。他把它放在案上,又从匣子里抽出半张黄符纸,盖住一半,只露个角。
“她要是看见这个,准以为有人在炼她的法器。”他低声说,“她那套控魂术,最怕别人抢先炼化。”
白璃哼了声:“你倒是懂她。”
“不懂。”云珩摇头,“但我晓得人贪什么——她费劲进城,图的就是能拴住大人物。要是发现有人动她的东西,肯定坐不住。”
白璃看他一眼,尾巴轻轻甩了下。“你才三岁,心怎么这么黑?”
“我不黑。”他咧嘴一笑,“我是为了不让别人死。”
他把竹签重新收好,退到邻屋塌墙后。这儿原先是个厨房,灶台裂了,锅也锈了。他蹲下,背贴着墙,白璃化回狐形,趴在他旁边,耳朵竖着,鼻翼微微翕动。
“你闻见什么?”他问。
“人味。”白璃低声道,“昨天来的,不止一个。还有……药味,苦的,带腥。”
云珩点头。“蓝心藤?”
“像。”她尾巴贴地,眼睛盯着正厅方向,“你说她会来?”
“会。”他靠在墙上,仰头看漏了顶的屋檐,“她昨晚没睡好,今天一定想办法查是谁动了她的东西。她那种人,疑心重,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白璃侧头看他。“你连她睡觉都算上了?”
“我没算。”他摇头,“但我知道她现在最怕什么——怕功亏一篑,怕东宫那边怪她没用。她急,就会犯错。”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着尘土打转。正厅里的雾气更浓了,案上那枚银饰碎片在光下一闪,像是眨了下眼。
白璃忽然耳朵一抖。“有动静。”
云珩立刻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一下,又一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走得稳,一个略拖沓。他们在宅院外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
接着,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云珩的手慢慢摸到竹签上,指腹摩挲着刻痕。白璃的尾巴绷直了,鼻尖微颤。
那两人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弯腰,捡起了什么——是云珩昨夜故意丢在门口的一小撮狐毛。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听不清内容。然后,其中一人把狐毛凑近鼻端嗅了嗅,猛地抬头,朝正厅望来。
云珩没动。
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檐下。阳光照在他鞋面上,是双青布短靴,底子沾着泥。
他盯着那张半盖符纸的案桌,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迅速贴在墙上,又退后几步,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符纸没动静。
他皱眉,又掏出一支小铃,轻轻一摇。
铃声很细,几乎被风吹散。但就在那一瞬,正厅地面的雾气突然扭曲了一下,案上的银饰碎片“叮”地弹起半寸,又落下。
那人瞳孔一缩,立刻后退。
另一个站在院外的人急忙招手,两人迅速退出,关上门,脚步加快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白璃才吐出一口气。“他们信了。”
云珩缓缓松开握紧的竹签,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全信,是起了疑。他们回去一定会告诉主子——有人在用妖气布阵,还动了她的法器。”
“接下来呢?”白璃趴回地上,“等她自己来?”
“等。”他靠回墙边,仰头看着漏顶的天空,“她不来,我就再放点东西出去——比如,让街上的孩子传个童谣,说西城废宅夜里有鬼影,手里拿着银铃。”
白璃扭头看他。“你还会编童谣?”
“我会抄。”他嘿嘿一笑,“前两天听见卖糖老头唱的,改几个字就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蜜饯,剥开纸扔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你别说,还挺甜。”
白璃甩了下尾巴,没说话。风穿过破屋,吹得符纸一角微微颤动。远处传来一声鸦叫,接着是另一声应和。
云珩嚼着蜜饯,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他知道,这一局已经撒了网。
鱼,迟早会上钩。
他把最后一口蜜饯咽下去,随手把纸团捏紧,塞进砖缝。
太阳偏西,光影斜过地面,照在那枚银饰碎片上,又慢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