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云珩靠在车厢角落,眼皮半垂,像是困极了。乳母坐在对面打盹,头一点一点。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掐动,默念“风不入,声不散”,耳朵微微一动,听见街边两个卖菜妇人闲话:“……东宫今早又换了一拨扫院子的,听说是有人偷懒被撵出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日头偏西,朱雀大街上人流未歇。糖糕摊冒着热气,铁匠铺叮当响,几个孩童在布幡下追逐。他目光扫过街角,忽然一顿——一个穿青灰短衣、头戴幞巾的小太监正快步走过,肩上挎着个粗布袋,脚步急促,却不像寻常仆役那般低头赶路,反而左右张望,似在防人。
云珩悄悄滑下座位,赤脚踩在车厢底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蹲在帘后,假装系鞋带,实则闭眼凝神,运起“耳听远音”。嘈杂的人声像潮水退去,远处一句低语钻进耳朵:“……今日轮我去东宫后厨领汤药,得赶在午时前。”
他心头一跳,睁眼时已换上懵懂神色,小声嘟囔:

“阿娘,我想吃糖糕。”

乳母惊醒,揉着眼睛:“刚才是谁说拉完屎就困了?这会儿又要吃?”

“我饿了。”云珩扁嘴,指着外头,“就在那儿,红糖的。”
乳母叹气,撩开帘子喊车夫停下。云珩跐溜一下钻出车厢,蹦跳着往摊子去。等乳母掏钱时,他已绕到摊后,借着人群遮挡,盯住那个青灰身影。小太监拐进一条窄巷,背影一闪而没。
云珩立刻贴墙根挪过去,肩膀先动,脚后跟地,学着昨日老头教的“影随步移”。他不敢走快,只在人流中穿插,始终保持十步距离。巷子曲折,几次差点跟丢,好在对方脚步不停,直奔城东方向。
半盏茶工夫后,小太监在一间茶肆前站定,掏出荷包要买水喝。云珩闪身躲进旁边柴堆后,从布袋里摸出三根竹签,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另一根夹在指间。他闭眼,默念“尘不扬,物不移,一念锁形天地息”,指尖轻压地面,一片枯叶缓缓滑出,卡在小太监布袋口边缘,恰好挡住荷包抽绳。
小太监摸袋取钱,拉了几下没拉开,皱眉低头摆弄。云珩趁机蹭上前,仰着脸,奶声奶气:

“哥哥,你的袋子生病啦?”

小太监一愣,低头看他:“哪儿来的小崽子?滚远点。”

“它病了嘛。”云珩不退,反而往前凑,“你看,叶子都卡住它了,像不像长虫子咬?”
小太监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见一片枯叶黏在袋口,像是被什么缠住。他用力一扯,荷包总算抽出,却仍觉怪异,嘀咕:

“邪门,刚才明明拉不开。”

云珩伸出小手,轻轻拍他小腿,连说三声:“放松些,放松些。”声音轻软,像哄弟弟睡觉。同时指尖微点其膝弯,气息轻扰,模仿术士手法。

小太监眼神忽的一空,眉头松开,竟真说了句:“哎呀……这袋子老毛病了,就像东宫那口井,天天打水还总堵。”

云珩眼睛一亮,顺势追问:“东宫还有井呀?哥哥常去吗?”

“每月初五要去后院清淤。”小太监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那地方阴得很,连猫都不愿进。井台边上长青苔,踩一脚能滑倒,可偏偏非得去。厨房的汤药每日都要用那井水煎,说是太子爷信这个……”

“井在哪儿呀?”云珩歪头,“比我们府里的井还深?”

“深倒是不深,就是怪。”小太监继续道,“水冷,冒寒气,底下好像有回声。有一次我往下扔石子,听见‘咚’一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响第二下,像是底下还有洞。管事的不让多问,只说祖上传下的规矩,必须用这口井的水。”

云珩记下,又问:“除了清淤,还能去哪儿玩?”

“玩?”小太监嗤笑一声,“东宫哪有地方玩。前殿议事,后院种药草,西边是膳房,东边锁着几间空屋子,门上挂铁链,钥匙在太子爷手里。我们这些下人,平日只能走廊下,不准抬头看窗,不准停步说话,更不准往偏院去。”

“那要是迷路呢?”云珩眨巴眼。

“迷路也得认命。”小太监摇头,“去年有个小太监走错路,进了东边院子,第二天人就没了,只说犯了规矩,发卖出去。其实谁不知道,根本没发卖,直接埋了。”

云珩心头一紧,面上仍笑嘻嘻:“哥哥知道这么多,是不是很厉害?”

小太监这才回神,猛地瞪眼:“你这娃娃问这么多做什么!”一把推开他,“滚!再不走打你了!”

云珩踉跄两步,跌坐在地,立刻咧嘴哭:“呜哇!打人啦!衙差叔叔救命!”
小太监慌了,左右一看,街上已有行人侧目,忙收手快步离开。云珩坐在地上抽噎两声,见他走远,立刻爬起,拍拍屁股,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巷。
他靠墙站定,喘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条,在墙上画了个方框,代表东宫。又在中间画一口圆圈,标“井”。左边写“初五清淤”,右边画个锁,写“东屋上链”。底下一行小字:“水冷有回声,猫不进。”

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低声自语:“每月初五……清淤……那天人多,乱。井能通底下,说不定有暗道。东屋上锁,不准进,准有东西藏。”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把炭迹抹掉,将炭条塞回袖袋。

两名衙役巡街过来,年长的那个眼尖,认出他:“哟,这不是丞相府的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云珩立刻瘪嘴,含着竹签抽抽鼻子:“我……我跟阿娘走丢了……她去买糖糕,我就跟着个蝴蝶跑,跑着跑着就找不到她了……”

年轻衙役不信:“你这么大会跑丢?别是骗人吧?”

年长的摆手:“算啦,这孩子府里都认得,送他回去就是。”说着牵起云珩的手,“走,叔叔送你回府。”
云珩任他牵着,一路低头不语。路过一座石桥时,他眼角一扫,见桥边柳树上紫布条还在,风吹得轻轻晃。他没吭声,只在心里记下:和昨儿一样,没人动过。
到了丞相府侧门,年长衙役敲门唤人。乳母急匆匆跑出来,一把搂住云珩:

“我的小祖宗!吓死我了!你跑哪儿去了!”

“我追蝴蝶。”云珩揉眼,“后来累了,坐在路边睡着了。”

衙役笑道:“碰上我,不然真出事。”
乳母千恩万谢,抱着云珩往里走。云珩伏在她肩上,回头看了眼街角,那条通往东宫的巷子静静躺在暮色里,无人出入。
回房后,乳母给他换了衣裳,端来米粥。云珩小口喝着,一副疲倦模样。乳母哄他躺下,盖上薄被:

“玩累了就睡吧,明儿别乱跑。”
门关上后,云珩睁眼。屋里只剩烛火摇曳。他悄悄坐起,从床底摸出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重新画图。比方才那张更细:井的位置、清淤路线、膳房进出时间、东屋锁链样式……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

“初五……人乱……井通底……东屋藏东西……”
画完,他盯着木板,忽然伸手,指尖轻压“井”字,默念“尘不扬,物不移”。炭迹微微一颤,竟真的凝住不动。他松手,炭粉才簌簌落下。
他收回手,靠在墙边,闭眼假寐。耳朵却仍竖着,听着窗外风声、脚步声、远处更鼓。脑中一遍遍推演:怎么混进去?怎么避开守卫?怎么找到那口井?怎么查清东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眉心。金纹微微一闪,像呼吸般明灭一次,随即归于平静。
他没察觉,只在心里反复默念四个字:每月初五。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屋檐,翅膀扑棱一声,飞向宫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