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提着竹篮走在前头,云珩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半步远,小手攥着新买的三根竹签子,一根捏在手里转,另两根插在腰间布袋里。他昨夜想好的话都排练好了,一睁眼就说梦见旧签掉井里,果然哄得乳母带他出门。可人一到街上,他便不急了。街市上人声沸着,糖糕的甜气混着铁铺的烟味儿扑面而来,他鼻子动了动,眼睛却一直往灯市口那角瞟。
昨日那老头摆摊的地方空着,连张纸都没留。云珩脚下一顿,心往下沉。他原想着一来就能瞧见那灰布衫的背影,蹲在那儿画符,嘴里还缺颗牙笑。可眼下只有一群小孩围着卖泥哨的摊子闹,没人知道那老头去了哪儿。

乳母回头催:“走快些,日头要偏了,还得回府用饭。”
云珩应了一声,没动。他盯着那空地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从布袋里抽出一根竹签,又撕了袖口一小片布条,照着昨夜记忆里的样子,在地上摆出个歪歪的符形。他不会画全,只记得起笔是道弯线,中间一点红,末尾拖个钩。他拿签子蘸了点泥水,一笔一划描下去,手指发颤,生怕记错了。

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看,一个穿补丁裤的小子笑出声:“这娃娃在地上画啥?鬼画符哩!”
云珩不理他,把三根竹签并排摆在符旁边,又捡了片枯叶放在中央。他闭眼,小声念:

“风不起,叶不飞,指尖一点灵光归。”
念完睁眼,手指轻轻一戳地面。
叶子抖了抖,翻了个身。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大喊:“这娃会法术!”
吵嚷声传出去老远。云珩低头抿嘴,不动声色地抬头往四周扫——没人。他正要再摆一遍,忽然听见背后一声笑:

“小家伙,学得倒快。”
他猛地回头。那老头站在三步外,灰布衫还是皱巴巴的,手里拎个破包袱,缺牙的嘴咧着,眼里带笑。

云珩蹭地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老头的腿:“老爷爷!我等你半天了!”

老头被撞得晃了晃,笑着拍他脑袋:“哟,小祖宗,差点把你师父绊倒。”
“你是我的师父!”云珩仰着脸,眼睛亮,“我昨儿练了一整天,叶子真能动!你快教我别的!”
老头蹲下身,与他平视,嗓音压低:

“你才多大点儿,学这些做什么?回家吃奶不好么?”

“我不想吃奶。”云珩摇头,小手抓着老头的袖子,“我想知道怎么听墙根、怎么让东西停住、怎么一下子闪开——你说过的,是不是?”

老头眯眼打量他,半晌,轻哼一声:“你还记得?”
“我都记着。”云珩从怀里掏出那根贴身藏了一夜的竹签,“我每天练,不敢让人看见。你再教我几招吧,我拿糖葫芦换也行,或者……或者我把梦里的事告诉你?”

老头笑了,这次没缺牙也笑得深:“你这娃娃,心比天高。可这世上的法术,不是变戏法那么好玩。会的人多,活下来的少。”
“我不怕。”云珩挺起小胸脯,“我聪明,我会藏。”

老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点了点他眉心:“这儿……有点不一样。”

云珩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半寸:“哪儿不一样?就一块皮啊。”

老头收回手,笑了笑:“罢了。既然你寻到了我,也算有缘。”他左右看了看,指了指巷口一条窄胡同,“那边清净,走。”
云珩立刻跟上,脚步轻快。乳母还在前头等,他回头喊了句:

“阿娘,我去尿尿!”不等回应,便跟着老头拐进了胡同。
巷子窄,两边墙高,日头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老头靠墙站定,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纸、一小截炭条。

“先看你昨儿学的。”他说,“再让叶子动一次。”
云珩点头,从地上拾了片碎瓦渣当叶子,摆好,深吸一口气,念咒,指尖一点。
瓦渣颤了颤,滑出一寸。

老头眉毛一挑:“比昨儿稳了。不错。”他蹲下,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记着,法术不在声大,而在气匀。你年纪小,力不足,就得靠巧劲。像这样——”
他手指虚划,口中念了句短咒,圈内尘土自行聚拢,凝成一小堆,停在那儿不动。

“这叫‘指物定身’,能让小东西静一会儿。别看只是一瞬,关键时刻能救命。”他抬眼,“想不想学?”

“想!”云珩眼睛发亮。

“那就念:‘尘不扬,物不移,一念锁形天地息。’手势是掌心向下,三指虚按,别使蛮力。”
云珩立刻照做。第一遍,尘土纹丝不动。第二遍,他放慢呼吸,指尖轻压,尘堆微微一颤,竟真的凝住了两息。

老头点头:“第三遍,让它多停一会儿。”
云珩咬唇,第三次施法,尘堆稳稳停住,直到他松手才散开。

“成了!”他小声欢呼。

“还有两个。”老头又道,“竖起耳朵,听我说。”
云珩立刻收声,屏息凝神。

“这叫‘耳听远音’。”老头声音极低,“聚气入耳,心无杂念,能听清隔墙说话。口诀是:‘风不入,声不散,一耳通明辨细言。’练时得闭眼,别分神。”

云珩依言闭眼,试了一遍,摇头:“听不大清。”

“再来。”老头拍他肩,“心要空,像晾衣绳,什么也不挂。”
第二遍,他耳朵微动,听见巷口有个妇人在骂孩子:“……鞋又弄脏了!打不死你!”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在隔壁。

他睁开眼:“我听见了!西边那个婶子在骂人!”

老头笑了:“算你有天赋。最后一个,叫‘影随步移’,不是真能飞,是教你躲。比如有人要抓你,你得知道往哪闪、什么时候闪。来,我慢慢推你,你试着避。”
他伸手,轻轻往前一推。云珩本能往后退,踉跄一下。

“不对。”老头摇头,“退不如侧,慢不如快。记住,肩膀先动,脚后跟地。来,再试。”
一次次推,一次次闪。起初总是慢半拍,后来云珩摸到门道,老头手刚动,他身子已斜出一步,稳稳站住。
“好!”老头终于满意,“三招都给你了。记牢口诀,别在人前露。”

云珩重重点头,忽然问:“师父,你会多少种法术?”

老头笑而不答,只说:“江湖水深,会法的不一定是仙,也可能是鬼。莫轻信人言,更莫露己能。”他拍拍身上灰,“我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把戏人,你乖乖回府去,别再找我。”

“可我还想学!”云珩急了,“你去哪儿?我怎么找你?”

“找不到了。”老头背起包袱,转身要走,“有缘再见,无缘……就当我没说过这些。”

“等等!”云珩追上去,从怀里摸出两粒碎银塞进他手里,“这是昨天赢的,你收着!”

老头低头看看,摇头:“不要。你留着买糖葫芦。”他顿了顿,“要是真想谢我,就活着长大。”
说完,他迈步走出胡同,身影很快混入街市人群,再不见踪影。
云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三根竹签,脑子里全是那三句口诀,一遍遍来回滚。他闭眼,默念“风不入,声不散”,耳朵忽然捕捉到十步外两个贩夫争价:“……三文不行,至少四文!”声音清楚得像在耳边。
他嘴角一翘。

这时,乳母的声音远远传来:“云珩!死哪儿去了!再不回来,晚饭不给你吃!”

他睁开眼,立刻收起笑意,小跑着迎上去,一边揉眼睛一边喊:“阿娘,我拉了半天……蹲麻了腿……”

乳母瞪他:“一天到晚不是做梦就是拉屎,你还能干点正经事?”
云珩低头不语,乖乖跟她往回走。路过灯市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空地依旧空着,风吹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
他手悄悄掐诀,默运“耳听远音”,听见身后两个路人议论:

“……刚才那小孩,真能让瓦片动?”

“瞎扯吧,肯定是机关。”

“可我没看见线啊……”
云珩抿嘴,不动声色地收回耳朵。
回程路上,他一句话不说,脚步慢悠悠,像是困了。可心里早已翻腾开来。指物定身、耳听远音、影随步移——三招都实用,哪一招都能派上用场。尤其是“耳听远音”,若能听清墙后密谈,还怕查不出东宫的秘密?
他想起昨夜血书未尽的“东宫火起”,心头一紧。但此刻不急了。他有了本事,不再是只会装梦唬人的小娃娃。
马车驶过石桥,他透过帘缝看见桥边柳树上挂着的紫布条还在,风吹得它轻轻晃。
他低声自语:“原来……外面这么多门道。”
乳母打盹没听见。
他收回视线,手在袖中缓缓划了个圈,练习“指物定身”的手势。
车子碾过青石路,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