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天命三年,春寒料峭。
长安城的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东侧的丞相府还沉在晨雾里。高墙深院,门匾鎏金,檐角挑着未散的露气。后院偏角处那口枯井,青石围沿裂得像蛛网,多年无人打理,井口早被荒草掩了半边。老仆们路过都绕道走,说这井淹死过人,夜里常听见水底有呜咽声。
没人想到,今日这井会炸。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不算震耳,却让整条街的狗都叫了起来。井口的石板猛地拱起,碎屑飞溅,尘土冲天而起。几个路过的挑水汉子愣在原地,扁担掉在地上也没捡。紧接着,一只沾满泥的小手扒开了井口边缘的碎石。
那是个孩子。

三岁模样,身高不到三尺,圆脸大眼,眉心一点金纹泛着微光。他穿的是破旧麻布短衣,赤着脚,脚踝上还有几道擦伤。他两手撑地,一点一点爬出来,动作虽慢却不慌。爬到一半时,手肘蹭在锋利的石棱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吭声,只是咬了下嘴唇,继续往上挪。
终于,他坐在了井沿上。
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府里的粗使婆子,有街坊邻居,还有赶早市的小贩。大家屏住呼吸,盯着这个从封死多年的枯井里爬出来的娃娃。有人小声嘀咕:“这井底下早填实了,怎么还能钻出人来?”另一个接话:“莫不是鬼变的?”
话音未落,那孩子的眉心金纹忽然一闪,亮了三下,像是灯芯跳火。接着,他抬起小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念道:

“天地混沌兮谁主浮沉?阴阳逆乱兮祸起何门?神兽封印兮……”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人群一下子静了。
一个白发老者猛地跪倒在地,颤巍巍地磕了个头:#跑龙套路人甲 “《天问经》!这是失传百年的《天问经》啊!”旁边卖炊饼的妇人也跟着跪下,抱着孩子直念佛。更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白泽降世”四个字在人群中悄悄传开。
有个胆大的青年想上前摸那孩子的额头,刚伸出手,就被身边的老汉一把拽住:#跑龙套路人乙 “作死么!那是神迹,碰了要遭雷劈的!”
孩子站在井沿上,不哭也不闹,也不躲闪。他一双眼睛扫过人群,目光清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脚丫,又抬头望天,仿佛在等什么人。
这时,远处传来轿子行进的声音。
青呢小轿由两名亲卫抬着,速度不快,但稳。轿帘一掀,裴玄弈走了下来。他三十七岁,面容温润,穿一件素青长衫,腰间玉佩未鸣,脚步落地无声。他手中握着一串菩提子,指节修长,一颗颗慢慢拨动。
百姓见是丞相,纷纷让道。

裴玄弈走到人群前,目光越过众人头顶,直直落在那孩子身上。他的视线停在那点金纹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缓步上前,在离井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裴玄弈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他个子高,这一蹲,袍角压住了地上一片枯叶。他看着孩子的眼睛,声音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答:

“没人给我取呀。”
裴玄弈眉头微动,再问:“那你为何会念《天问经》?”

“梦里有人教我。”孩子仰着头,眼神干净,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吃了几块饼。
裴玄弈没再说话。他盯着那点金纹看了片刻,忽而伸手,轻轻碰了下孩子的额角。金纹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又闪了一下,随即隐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
环顾四周,百姓或跪或立,神情各异。

有人喊:“丞相大人,这是天降神童,该送进宫供奉!”
也有人说:“怕是妖物作祟,得请道士来看看!”
裴玄弈抬手,众人立刻噤声。
他朗声道:

“此子自天降,眉蕴金光,口诵圣典,必非凡人。本相愿代朝廷暂行抚养之责,安置于府中静养,待查明真相上报陛下。”
话音落下,亲卫立刻上前清道。百姓虽有议论,却无人敢阻拦。
裴玄弈弯腰,亲自将孩子抱起。孩子很轻,像一团棉花。他入怀时,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裴玄弈的腰带,指尖还带着井底的湿泥。
裴玄弈没有抖开。
他抱着孩子上了轿,一行人迅速回府。
丞相府正厅偏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婢女端来热水,替孩子洗净手脚,换上一套崭新的红色锦缎袄子。这衣裳原是为裴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准备的,如今临时拿来用。项圈是金的,雕着云纹,戴在孩子脖子上略显宽大,却衬得他眉心那点金纹更显眼了。
孩子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半个梨,一口一口啃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吃。眉心金纹早已隐去,看不出异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玄弈走进来,身后只跟了一个亲信随从。他挥退旁人,独自坐在孩子对面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
孩子吃完最后一口梨,把核放在桌上,抬头冲他笑:

“谢谢叔叔。”
裴玄弈没笑。他低声问:

“你还记得井底下有什么吗?”
孩子摇头:

“黑,什么都没有。我就梦见一道光,然后就爬上来了。”

“那你刚才念的经文,能再念一遍吗?”

“不能。”孩子干脆地说,#云珩(稚童) “梦里只教了一遍,醒来就忘了。”
裴玄弈沉默片刻,又问:

“你觉得你是谁?”
孩子歪头想了想,说:

“我不知道。但我梦见的那个声音说,我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不知道。”孩子舔了舔嘴唇, “但它会告诉我,到时候就知道了。”
裴玄弈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他站起身,对门外说:

“安排下去,这孩子暂居偏房,饮食起居照三公子例,不得怠慢。”
随从应声而去。
裴玄弈最后看了孩子一眼,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
书房内烛火摇曳。
裴玄弈独坐案前,手中菩提子一颗颗拨动,节奏缓慢。窗外树影婆娑,风穿过廊下铁马,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望着窗外,许久未动。
终于,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若真是天赐……那这局棋,我便陪你走一遭。”
街市上,茶馆酒肆还未打烊。
说书人拍了醒木,

大声道: “列位听真!今儿个丞相府后院枯井炸裂,爬出个三岁娃娃,眉心带金光,张口就念《天问经》!都说那是白泽转世,下凡来救咱们大胤的!”
台下众人哗然。
酒楼二楼,两个商贾模样的人碰杯低语:

“这孩子要是真是神兽降世,往后朝堂可要变天了。”

“可不是?裴丞相当场收了他,摆明是要拿这孩子做文章。”
“我看悬。神童也好,妖孽也罢,只要在丞相府一天,就得听裴玄弈的。”

“嘿,那就走着瞧吧。”
偏房内,灯火已暗。
孩子躺在小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次日清晨,长安街头已有孩童传唱:

“枯井裂,金光现,三岁童,诵天问。白泽降,天下安——”
歌声断断续续,飘在春寒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