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入夜,满城灯河倾落人间。
街巷喧嚣如织,游人成双结对,满城尽是相逢与祈愿的温柔气息。星河垂地,晚风缠绵,本该是世间最缱绻浪漫的夜晚。
可河畔僻静无人的古桥角落,却安静得近乎落寞。
刚从半山炼狱死里逃生的三人,终于在隐秘安全屋休整一日,趁着七夕夜色微凉,悄然来到无人惊扰的城河之畔。
连日的闯狱、缠斗、逃亡、紧绷对峙,几乎压垮了所有人的心神。尤其是沈泽。
半个月干燥炼狱的折磨,鲛人血脉久缺水润,体虚未愈,脸色始终覆着一层洗不去的苍白,雪白的长发失了往日深海的莹润光泽,被晚风轻轻吹拂,单薄的身姿立在灯影里,安静得像一触即碎的月色。
云之意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心底轻轻一叹。
“今夜全城松懈,林溯疯魔全城搜捕,却偏偏被七夕花灯盛会分散了大半注意力。”
他放轻声音,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安宁,“算是我们逃出来之后,最安稳的一夜。”
沈徽立在身侧,身姿挺拔沉稳,目光淡淡扫过满城灯影与远处巡查的车流,低声补了一句:“今夜过后,他必然彻底失控。我们能偷得的安稳,只有这一晚。”
仅此一夜。
仅此一场七夕风月,偷来片刻喘息。
此后依旧是风声鹤唳、全城追杀、无尽逃亡。
沈泽靠在石桥栏杆上,垂眸望着河面漫天漂荡的莲灯,眸色浅浅淡淡,听着两人低声谋划,却没有应声。
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扑在脸上,是他被囚半月以来,第一次触碰到这般温柔水润的气息。
干燥灼痛的血脉被晚风轻轻抚平些许,浑身紧绷到极致的筋骨,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人间七夕,岁岁相逢。
可他的岁岁年年,只剩别离与囚禁、拉扯与逃离、爱恨无休。
云之意买来三盏空白莲灯,递到两人手中,温声笑道:“别总绷着神经,今夜七夕,不谈追杀,不谈逃亡,不谈牢笼。”
“就当寻常过节,许个愿吧。”
沈徽颔首,提笔落字,字迹沉稳利落,皆是前路安稳、岁岁无虞的祈愿。
唯有沈泽握着笔,指尖微微顿住。
他许久没有许愿了。
从前年少随性,许愿山海自由、岁岁平安。后来深陷爱恨纠缠,许愿爱恨散尽、一别两宽。再后来囚于半山炼狱,日夜煎熬,只剩唯一执念——盼脱身,盼归海,盼无拘无束。
可此刻灯纸铺展,笔尖落墨,他沉默良久,最终写下的,却不是解脱,不是自由。
只有短短二字:平安。
无署名,无期许,无后续。
只是平安。
哪怕那人偏执疯魔、囚他虐他、毁他自由、困他半生。
哪怕两人之间只剩恨海滔天、拉扯无尽、永无安宁。
可在这样满城皆愿相逢的七夕夜里,他心底深处那道早已结痂、反复被撕裂的旧痕,依旧残留着一丝无法彻底剥离的余念。
他写下平安,轻轻折好灯笺,放入莲灯之中。
指尖引燃灯芯,暖黄火光缓缓亮起,映亮他苍白清冷的眉眼。
夜风一吹,莲灯悠悠荡荡,缓缓漂入璀璨灯河之中,随万千灯火一同向远处流去,渺小、单薄、无人知晓。
云之意看着他静默的模样,轻声叹息:“还在念他?”
沈泽垂眸,目光追随着那盏灯影,淡淡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是念。”
是执念残留。
数年纠缠,数年拉扯,数年爱恨入骨。
不是说断就能彻底斩断,不是逃离就能彻底清空。
他恨林溯的偏执、恨他的囚禁、恨他不择手段的占有。
可也清清楚楚记得,无数个深夜,他笨拙的温柔、卑微的迁就、疯魔的找寻、踏遍江海的执念。
爱与恨早已缠成死结,揉入骨血,分不清分毫。
只是此生,他们终究不可能相守。
他属江海,天生自由。
他困人间,执念成狱。
本就殊途,终究难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半山别墅。
灯火死寂,满城风月与这里毫无干系。
整栋别墅空旷冰冷,白室牢笼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白发少年静坐墙角的身影。
林溯独自一人立在窗前,俯瞰山下满城璀璨星河灯海。
满城七夕,万家灯火,人间相逢。
唯独他,一无所有。
方才大战被沈徽击退的闷痛还残留在胸腔,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比外伤更刺骨千万倍。
偌大别墅,处处是沈泽的痕迹,处处是他残留的气息,却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半个月日夜相守、日夜监视、炼狱相逼、爱恨对峙。
他以为磨得掉他的傲骨,熬得掉他的执念,困得住他的自由。
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人再次走了。
第二次,彻底挣脱他的掌心,彻底逃离他的牢笼,彻底奔向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天地。
下属轻声汇报:“林总,全城巡查已全面部署,水陆双线封锁,正在全力追查三人踪迹。”
林溯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灯河,眼底猩红暗沉,没有暴怒,没有疯戾,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不用。”
他声音低沉沙哑,近乎无声。
“今夜七夕。”
“让他过一夜安稳。”
所有人错愕。
素来偏执疯魔、寸步不让、绝不姑息的林总,竟然会放过绝佳的追查时机,放任敌人安稳度夜?
无人知晓,他站在空寂牢笼里,望着满城相逢灯火,心底翻涌着怎样破碎偏执的念想。
他不择手段囚他、虐他、逼他屈服。
可在这样人人许愿相逢的夜里,他唯一的念想,竟然只是——
愿他今夜平安,今夜无忧。
哪怕这份平安,是逃离他之后的安稳。
哪怕这份无忧,是彻底与他无关的余生。
他偏执一生,争抢一生,囚禁一生,疯魔一生。
唯独在七夕今夜,甘愿放手一夜。
灯河漫漫,两岸风月。
河畔少年许他平安,牢笼中人祝他无忧。
两人隔山河、隔恩怨、隔囚局、隔爱恨。
同望一轮星河,共渡一场七夕。
却再也无半分相逢可能。
风吹灯远,旧念沉潮。
这一夜的温柔是偷来的。
这一夜的牵挂是无声的。
天亮之后,依旧是全城追杀、无尽拉扯、爱恨不休。
唯有这一晚七夕月色,温柔善待了两个纠缠入骨、永不得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