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喂食过后,卧室里的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沈泽背靠墙壁,浑身紧绷到极致,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抗拒的寒意。唇角被他反复擦拭,擦得泛红破皮,像是执意要将林溯留下的所有温度、所有痕迹,尽数剥离。
刚才那碗温热的小米粥落在胃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的屈辱。
他可以被打、被禁、被折磨,唯独不肯接受林溯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掌控。
傲骨刻骨,宁折不弯。
既然林溯要用强硬手段逼他进食、逼他存活,那他就偏要以命相抗。
接下来整整一天。
水不沾,饭不进,一口食物都不肯再碰。
林溯试过温柔劝说,试过耐心安抚,试过再次强硬投喂,可这一次,沈泽咬紧牙关,哪怕被撬开唇齿,也会死死抵着舌尖,尽数吐出。
他虚弱得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如纸,雪白的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执拗。
宁死,不顺从。
傍晚时分,江风骤起,吹得落地窗纱帘疯狂翻卷。
室内微凉,灯光惨白。
沈泽静静靠在墙角,双腿早已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微微发软,视线开始频繁发黑、重影。连日绝食、情绪崩溃、激烈对抗,早已掏空了他所有体能。
生理性的虚弱席卷四肢百骸,头晕、心悸、胃里绞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不肯在林溯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林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瞬不瞬盯着他。
眼底是压不住的焦躁、隐忍的心疼,还有濒临失控的慌乱。
他能掌控安保、掌控牢笼、掌控所有人的生死进退。
唯独掌控不了沈泽不要命的执拗。
“沈泽,过来。”林溯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带着最后的克制,“别撑了,吃点东西,我不逼你,什么都依你。”
经过昨天的打斗、误伤、强制喂食,他早已软了底线,松了姿态。
只要他肯好好活着,哪怕一辈子冷战、一辈子恨他,他都认。
沈泽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目光空洞又寒凉,淡淡扫过他。
没有回应,没有挣扎,连恨意都淡了。
只剩彻底的麻木与凋零。
他缓缓想站直身体,想要离林溯更远一点,哪怕只是一寸。
可双腿骤然一软,膝盖彻底脱力。
眼前白光炸裂,天旋地转。
“咚——”
一声轻响。
沈泽单薄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栽倒。
雪白长发倾泻而下,遮住整张苍白无血的脸,四肢瞬间失力,彻底失去意识。
整个人软软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瞬间。
全屋死寂。
林溯大脑空白了整整一秒。
那一秒,所有强势、所有偏执、所有掌控、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沈泽!”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步伐慌乱失态,再也没有半分豪门掌权人的沉稳冷静。
以前杀伐果断、遇事从无波澜的林家少爷,此刻声音彻底碎裂,带着极致的恐慌。
他猛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
少年身体轻得吓人,单薄的脊背几乎一折就断,脸色惨白如死人,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泽泽?”
林溯指尖颤抖,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声音慌乱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恐惧,“睁眼,看着我,别吓我……”
无人回应。
怀里的人软得彻底,安静得吓人。
这一刻,所有的对错、所有的对抗、所有的爱恨僵持,全都作废。
林溯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强势囚禁、他霸道惩戒、他强制投喂、他收紧牢笼……
他做尽一切,只是想留住这个人。
可到头来,他亲手把自己护在心尖、偏执疯魔也要留住的月光,逼成了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
“医生!叫医生!立刻上来!!”
林溯对着门外嘶吼,声音彻底破音,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崩溃。
常年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底猩红,青筋绷起,抱着怀中人的手臂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轻轻将沈泽护在怀里,掌心紧紧贴着他冰凉的后背,一遍遍摩挲,徒劳地想给他一点温度。
“我错了……”
低沉破碎的呢喃,轻轻落在少年耳畔,是高高在上的林溯,第一次彻底认输。
“我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
“你想吃就吃,不想吃我绝不强迫。你想闹就闹,想恨就恨,想冷战多久,我都陪你。”
“只要你醒过来。”
“沈泽,只要你好好醒过来,我什么都认,什么都改。”
漫长的火葬场拉扯里,他从来只尝到煎熬、酸涩、求而不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尝到——
恐惧。
彻骨的、濒临失去的恐惧。
几分钟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家庭医生带着急救设备狂奔上楼,一众佣人保镖屏息立在门外,无人敢出声。
仪器贴在沈泽手腕、心口,听诊、测体征、补液。
“林总,低血糖重度晕厥,严重营养不良,情绪长期郁结,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再拖下去会损伤脏器。”
医生的声音谨慎又沉重。
林溯垂眸看着怀中人紧闭的眼,看着他苍白脆弱的眉眼,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错。
他以为锁住人就是拥有,以为强势留下就是守护,以为自己的弥补是温柔。
到头来,全是毁灭。
输液针稳稳扎进沈泽纤细的手背,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一点点维系着他虚弱的生命体征。
林溯俯身,小心翼翼将他抱起,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琉璃。
他亲手将人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替他盖好被子,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雪白发丝。
眼底所有的偏执戾气、强势冰冷、掌控欲,尽数褪去。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狼狈、与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心翼翼。
灯火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赢了对峙,赢了反抗,赢了所有挣脱。
却差点,彻底输掉他的月光。
这一刻。
暴君彻底破防。
偏执低头,强权臣服。
往后所有的禁锢、惩戒、强势,尽数作废。
他不要掌控了。
不要对抗了。
不要输赢了。
他只要沈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哪怕——
终生被恨,终生无望,终生煎熬。
这场焚心蚀骨的追妻火葬场,终于从两两相耗,彻底变成了林溯独自一人、无尽无期的赎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