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 第六章:周六的客厅
周六上午九点半,雷淞然站在张呈家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六层,窗帘半拉着,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挺旺。楼道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楼梯间的墙皮有些脱落,但还算干净。典型的老式居民楼,和他住的那片差不多。
敲门前他犹豫了两秒。从小到大,除了亲戚家,他很少去同学家里。
门开了。张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洗完脸。
"来了?进来。"张呈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米色布艺款,扶手上搭着一条格子毯。茶几已经被清空了,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套课本、练习册、草稿纸和笔。蒋易已经坐在沙发另一端,面前摊着英语卷子,正用红笔圈错题。孙天宇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正往嘴里塞第二块。
"卧槽你来啦!"孙天宇嘴里嚼着瓜,含混不清地挥手,"快坐快坐,张呈他妈出门买菜了,说中午留你吃饭。"
雷淞然换了拖鞋,在沙发边缘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垫着个印着"市第一中学"的杯垫——明显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先从数学开始。"张呈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不像高中生写的,每道题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三种解法。"你上次这道函数题,思路是对的,但第二步代入的时候符号搞反了。"
雷淞然凑过去看。张呈的字离他眼睛不到二十厘米,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好像是薄荷味的洗发水。他猛地往后挪了半寸。
"你脖子怎么了?"张呈注意到了。
"没怎么。"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客厅开着窗,二十度。"
……操。
孙天宇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蒋易用卷子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认真点。"蒋易头都没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雷淞然觉得自己经历了人生中最安静的一场"战役"。
张呈讲题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拆得很细。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雷淞然终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张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笔放下:"终于开窍了。"
"是你讲得太绕。"雷淞然嘴硬。
"同一道题我用了三种方法,你说我绕?"
"第三种就不必要。"
"第三种是最快的。"
"对我来说不是。"
"对你来说什么是最快的?"
"你闭嘴就是最快的。"
蒋易适时地递过来一张英语卷子,精准打断了两个人的拌嘴。
"完形填空,这篇。"他把红笔递给雷淞然,"你自己先做一遍,错了的我再讲。"
雷淞然接过笔。他发现蒋易有个习惯——讲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轻点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打节拍。节奏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
孙天宇是唯一一个坐不住的。每隔十五分钟就要站起来走一圈,要么去厨房倒水,要么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大爷下棋,要么翻冰箱找吃的。
"你别找了,我妈藏起来的薯片你上次已经翻出来了。"张呈头也不抬。
"那酸奶呢?"
"昨天过期了,扔了。"
"……你家还有什么能吃的?"
"哈密瓜吃完了。"
孙天宇哀怨地坐回地毯上,拿起语文课本,翻了两页,开始念《滕王阁序》,抑扬顿挫,活像个说书的。
雷淞然听着他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篮球场上的晚霞。
好像真的挺像的。
中午十二点,张呈妈妈回来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一响,孙天宇条件反射般地把地毯上的瓜皮碟子往茶几底下踢,蒋易迅速合上英语卷子,张呈推了推眼镜——一切恢复成"乖孩子在学习"的样子。
门开了。张呈妈妈提着两大袋菜走进来,四十多岁,齐耳短发,围着围裙,一看就是利索人。
"哎呀,这就是雷淞然吧?"她放下袋子,笑着打量雷淞然,"呈呈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们班有个同学特别厉害。"
雷淞然站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好好好,坐着坐着。"张呈妈妈进厨房放菜,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中午包饺子,你们先写作业,一会儿叫我儿子帮忙擀皮儿就行。"
雷淞然重新坐下,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你妈……人挺好。"他小声说。
张呈正在翻数学书,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嗯。"他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她一直这样。"
下午三点,补习结束。雷淞然收拾书包的时候,张呈妈妈端出来一盘刚蒸好的饺子,非让他吃完再走。
"阿姨,我真得回去了——"
"拿着拿着。"她把一个保鲜袋塞进他书包侧兜,里面装了十几个饺子,"带回去热一下就能吃。你瘦成这样,得多补充营养。"
雷淞然拎着那袋饺子走出楼道的时候,太阳正好穿过楼缝洒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饺子还是温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呈追了出来。
"忘东西了?"雷淞然转身。
"没。"张呈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兜,"就是……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坐在门口择菜的奶奶朝他们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择。
"谢谢你今天帮我补课。"雷淞然说。
"不客气。下次月考你要是数学还不及格,我就把你绑在我家学一周。"
"……那你先把绳子准备好。"
张呈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行啊。"他说。
公交车来了。雷淞然踏上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张呈还站在站台边上,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他挥了挥手,上了车。
车窗外的张呈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雷淞然把手伸进书包侧兜,摸到那个温热的保鲜袋。
他想,这个周六,好像比他过去所有的周六加起来都要长——而且,是好的那种长。

马上开学了

我要上初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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